“他走的时候,背影很单薄,剑袍上旧的血迹未干,又添了新红。后来先祖才知道,他是从最惨烈的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赶来救我们的。”
崔珏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喉头的滞涩,
“再后来,消息断续传来。坠星渊决战,元破军前辈陨落于那一战。据说,他一人一剑,拖着三位同阶妖魔大将,冲进了妖魔大军最密集处,自爆了本命剑心与元婴……方圆数里,妖魔为之一空。”
故事讲完了。
小院里只剩下沉默。石桌上的茶水早已冰凉。
良久,墨白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郁气压出。
他没想到,凤栖舞说的妖魔之乱背后,竟然还有如此惨烈、如此令人齿冷的真相。
一边是妖魔,一边是“自己人”的背刺。
青云宗先辈,便是在这样的绝境中,几乎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所以,” 墨白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留在此地,隐姓埋名,建立逆圣盟,是为了……报仇?向凤家,向当年那些落井下石的宗门?”
“报仇?”
崔珏摇摇头,又点点头,神情复杂,
“是,也不是。先祖们初时,确有此心,恨意滔天。但千年过去,恨意会淡,伤痛会钝,更多的,是一种不甘,和一种责任。”
“不甘于像阴沟里的老鼠,永远躲藏。责任是,将真正的历史传下去。”
“报仇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我们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回到阳光下,告诉世人,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世人,现在的皇朝的斑斑血迹。”
“而不是像现在,被皇朝和七圣地抹黑成‘勾结妖魔、分裂中州的叛逆’。”
他顿了顿,看向墨白,目光深邃,
“至于为什么带你来,为什么不担心你……”
“因为《戮神心诀》。”墨白接口道。
“不错。”崔珏点头,
“元前辈当年救先祖时,施展的便是那杀意领域。其威,其特,先祖们刻骨铭心,代代相传。”
“宗门典籍中亦有留影石,记载了当时的战况,尤其是其对杀意的精妙运用,堪称独步天下。”
“更重要的是,《戮神心诀》对修习者心性要求,苛刻到近乎残酷。它并非嗜杀之术,而是以杀证道,以杀止杀。”
“修习者必须心境澄明,掌控杀意,而非被杀意掌控。”
“沉溺杀戮者,必被杀戮反噬,要么走火入魔,心性癫狂,要么沦为只知杀戮的兵刃,失去自我。”
他深深看着墨白:
“墨道子你杀伐之气极重,然方才冲突之中,你被围困、被压制,杀意爆发时虽凌厉无匹,却凝而不散,直指神魂,更在最后关头能收敛自如,未波及无辜,更未因被俘而狂躁失智。”
“此乃掌控杀意,心境坚韧之兆。且你已得其中杀意运用之真意。如此,我又有何惧?一个能掌控如此杀意、且是青云宗弟子的人,又怎会是嗜杀成性、滥杀无辜的魔头?”
墨白默然。
对方说的,是实情,也是对他心性的判断。
但这判断,是基于对《戮神心诀》和青云宗的信任。
而他此刻心中,疑云更重。
“崔道友,”
墨白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
“你说,元破军前辈施展的杀意领域,与我所用相似。你说,贵宗有留影石。可能让我……亲眼一见?”
他想确认。
确认那种感觉,那面具人给予他的、令人窒息的死亡凝视,同出一源。
崔珏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可以。”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灰扑扑、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黑色石头,仅有婴儿拳头大小,表面有天然形成的、如同血脉般的暗红色纹路。
“留影石,千年之物,灵力已濒耗尽,影像模糊,且只能激发一次便会彻底碎裂。”
崔珏解释道,语气带着珍重与惋惜。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泛起微弱的灵力光芒,小心翼翼地点在那黑色石头的中心。
石头轻轻一颤,表面暗红纹路如同呼吸般亮起微光。
一道模糊、摇晃、布满雪花般噪点的光影,从石头上方投射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形成一幅极不稳定的画面。
画面中,背景是一片模糊的荒原,隐约可见断壁残垣。
一道身着残破染血剑袍的身影背对画面,立于风中。
他面前,是影影绰绰、数量不少、气息凌厉的身影。
看不清面容,但那背影,孤峭,笔直,如一把宁折不弯的剑。
忽然,那背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下一瞬,尽管影像模糊、晃动剧烈,尽管隔着千年时光,墨白依然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要透出画面、刺入神魂的冰冷、暴虐、却又无比凝练的杀意!
那杀意并非散乱,而是高度集中,带着斩断一切、屠戮一切的决绝意志!
影像剧烈抖动,随即戛然而止。
留影石“咔”一声轻响,表面出现数道裂痕,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一块真正的顽石。
小院内再次陷入寂静。
墨白放在石桌下的手,无声地握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影像模糊,但那杀意的感觉……不会错!与那面具人给予他的感觉,至少有八九分相似!
那是一种独特的、源自功法本质的、对杀意的精妙驾驭与恐怖放大!
师尊……真的是你吗?你早已恢复了?甚至可能,恢复了很多年?那一战,你一直在旁看着?为什么要救走玄炎?
那将我从东荒“支开”,让我来中州,是你和掌门师伯……共同的安排?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激烈冲撞,每一个都带着冰冷的质疑和隐隐的痛楚。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他……后来,可还回来过?”墨白听到自己问,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崔珏小心地收起那块彻底碎裂的留影石,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没有。先祖们在此定居后,再未见过元前辈。只有零星消息传来,直到……噩耗。”
他看向墨白,目光复杂,
“谷中后辈,都是听着‘杀神’元破军的传说长大的。杀神……是那些被他救下的人,私下对他的尊称。杀的是该杀之敌,护的是该护之人。”
墨白沉默了很久。石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再无一丝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