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在此隐忍千年,积蓄力量,为何这些年开始攻击圣地?”
他换了个话题,也是换种方式整理纷乱的思绪。
“我们每隔十数年都会派出弟子,去寻找当年失踪的宗门,经过千年,才慢慢形成了逆圣盟,我们也想继续积蓄力量,等待一击必中。”
”但最近这些年,皇朝变本加厉,丹塔行事愈发酷烈,抓捕无辜百姓、低阶修士进行惨无人道的试验,制造所谓的‘超能力者’。”
“我们逆圣盟,才开始主动出击,以暴制暴,袭扰他们的据点和试验场,解救那些被抓的人。”
“为何不去东荒?”墨白问,“东荒虽不及中州富庶,但疆域辽阔,青云宗也在,总能找到立足之地。”
“难。”崔珏苦笑,
“逆圣盟如今,明里暗里,眷属凡人加上修士,不下十万之众。如此多人迁往东荒,如何安置?与东荒本土势力冲突何以避免?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许多人,包括老朽,根在这里,恨在这里,不想走,也不能走。血仇未报,岂能远遁?有些被救回来的孩子,亲人皆丧于皇朝或丹塔之手,他们活着的唯一念想,便是复仇。”
墨白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话锋一转:
“山谷入口那重力操控,是人为?是阵法?还是……如外界传言,是‘超能力者’?”
崔珏脸上掠过一丝怜悯与痛惜,叹了口气:
“他叫丁契,是个可怜的孩子。被丹塔掳去,做了那惨无人道的‘启灵’试验,万死一生,侥幸活了下来,却觉醒了这操控重力的诡异能力。”
“能力初醒,狂暴无法控制,险些将自己和周围一切都压成肉泥。”
“是天尘冒死潜入丹塔一处秘密试验场,将他救了出来。带回来时,已近癫狂,神志混沌,时好时坏。”
“我们用了很多办法,花了很长时间,才帮他慢慢稳定下来,勉强能控制能力,但依旧脆弱,每次动用能力,都会对他造成很大负担,神智也会受到影响。”
“刚才入口处那一下,恐怕又让他耗神不小,此刻应该又在昏睡了。”
墨白心中了然,果然与丹塔的试验有关。
他沉吟片刻,道:“我想见见他。或许,对他的情况,我能有些办法。”
崔珏却缓缓摇头:“现在不行。那孩子刚动用能力,心神损耗极大,此刻最忌打扰。等他稳定些,老朽再带墨道子前去探望。”
他看着墨白,目光诚恳,
“墨道子,你身份特殊,既是青云宗道子,又疑似得承元前辈道统。”
“于情于理,我们都不会为难你。但此地关乎数千人性命,干系太大。在未完全确定一些事情之前,恐怕还需委屈你在谷中暂住些时日,不能随意离开。还望见谅。”
墨白迎上崔珏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坦诚,有歉然,也有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知道,这就是底线了。
“可以。”墨白干脆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茶味苦涩,却有一种别样的回甘。
“我也有许多事,想在此地想清楚。”
小屋很简陋。
一张木板床,一张粗木桌,一把椅子。
墙壁是未经打磨的原石垒砌,缝隙里填着泥土,透着地底特有的阴凉潮气。
桌上有一盏油灯,灯焰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黑暗,将墨白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墙上,拉扯得变形、摇晃。
墨白没睡。
他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屋顶那片被灯火晕染出模糊光影的粗糙岩层。
身体很放松,甚至有些刻意舒展的慵懒,但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没有焦距,只有深不见底的思绪在疯狂翻涌、碰撞、串联。
信息太多了。
像一场突然袭来的暴雨,劈头盖脸,打得人浑身湿透,骨缝发寒。
他需要把这些冰冷、散乱、甚至带着血腥味的水珠,一颗颗捻起来,看看它们最终会连成怎样一幅图景。
万年前,两个“天外之人”降临。
这是最遥远的开端,像神话。
他们飞升仙界,得知“天地大劫”的秘密,然后选择转世归来,开辟小世界,订立“神渊之印”。
玄魁祖师,凤溪祖师。
这两个名字,如同矗立在历史迷雾深处的巨神,他们成了笼罩后世数千年的铁则。
随后,青云宗在东荒默默壮大,凤家未能一统中州。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墨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仙器淬体技术,按崔钰的描述,突然出现十数个化神期。
那这技术只有可能是千年前才被研制,是凤家野心膨胀、开始践踏规则的钥匙。
“神渊之印”是两位祖师共同订立,应对大劫的机制,那凤家,是如何绕过,甚至可能利用了这条规则?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麻布床单上轻轻划动,仿佛在虚空中勾勒线条。
“利用神渊之印的机制,将最有威胁的强者送入小世界……”
凤家因此获得了战力的全面领先,打破了中州的势力平衡。
那么,千年前,西域妖魔的入侵,那场导致中州生灵涂炭、也引得青云宗精锐尽出、最终近乎覆灭的灾难……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那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借刀杀人的清洗?
借妖魔的刀,重创乃至消灭中州其他不肯臣服的宗门力量,同时,也将“援军”青云宗,引入这个血肉磨盘?
青云宗来了,义无反顾。
然后,等来了来自“盟友”背后的致命一击。
如果这一切都是设计……墨白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那凤家的图谋,就绝不仅仅是中州霸主。
他们将青云宗视为最大的绊脚石,他们要的,是整片大陆唯一的、绝对的王权。
那场背刺,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清除最后、也最强大外部障碍的关键一步。
可为什么?
青云宗那位惊才绝艳的师祖,在宗门近乎覆灭、传承断绝中强势崛起后,选择的报复,是“强制没收皇朝在东荒的所有资源”,
甚至更进一步,“将丹鼎峰等皇朝势力全部收编进青云宗”?
这几乎是当着全天下的面,狠狠抽了凤家一记耳光,将双方那层“并肩抗魔”的遮羞布彻底撕得粉碎。
这不是隐忍,这是最激烈的、不留余地的宣战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