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祖他……凭什么?仅仅是因为愤怒?不,不对。
能在那等绝境中力挽狂澜,将破碎的宗门重新拉起来的人,绝不会是只凭一时血勇的莽夫。
他做出如此激烈、近乎决裂的反应,一定有他的理由,有他的底气,或者……有他必须这么做的原因。
是发现了什么?是某种警告?还是……某种交易的一部分?
而且,如此激烈的反击之后,为何接下来的几百年,双方似乎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表面和平”?
皇朝没有大举进攻东荒报复,青云宗似乎也固守东荒,没有继续扩大冲突。
这是否是青云宗在积蓄力量,准备新一轮的反击?
那位强硬得近乎霸道的师祖,他的意志,是否依然在影响着今日青云宗的决策?
思绪在这里打了一个结,牵扯出更近、更让他心神不宁的线头——师尊。
皇朝的报复,是“利用长老团,让师尊陨落”。
这是青云宗内部最高级别的隐秘,也是墨白心头一道至今未曾愈合的伤。
明面上,皇朝与青云宗是血仇。
可转头,师尊却与皇朝的长公主订立了婚约。
为什么?
如果面具人是师尊……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反复刺穿着墨白的神经。
如果面具人是师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师尊他可能恢复了,甚至一直在暗中活动。
他救走玄炎,掌门知道吗?
如果知道……墨白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地底凉意的气息。
如果知道,那让自己与凤栖舞成婚,这张诡异的婚约,就不再是简单的、试图缓和双方关系的联姻工具。
它可能是一个更庞大、更精密计划中的一环。
是棋子?是诱饵?是试探?还是……某个连他都无法想象的局的开端?
师尊、掌门、皇朝……他们到底在下怎样一盘棋?
这盘棋的棋盘有多大?赌注又是什么?
皇朝的背后,除了丹塔那些惨无人道的试验,除了对力量的贪婪,除了统治大陆的野心,还隐藏着什么?
疑问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而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林默。
如果……如果面具人是师尊,如果师尊和掌门早就对这一切有所谋划,那么,他们如此急切地、几乎是“设计”般地将青云宗,乃至整个东荒的权柄,以一种近乎不合常理的速度,交到林默手中,是为了什么?
林默的天赋,他信。
林默的责任感,他也信。
但林默的性子……墨白太了解自己这个师兄了。
外表清冷,内心却极重情义,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对“责任”和“正确”的坚持。
他像一把绝世锋锐的剑,宁折不弯。
师尊和掌门,是想用这把剑,去劈开怎样的局面?
他们就不怕,这把剑太过刚烈,在劈开阻碍的同时,也伤及自身,甚至……折断吗?
“互相提防,但至少在玄魁祖师和凤溪祖师的关系上,不至于剑拔弩张……”
墨白之前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两位祖师是旧识,是共同订立规则、应对大劫的“战友”,这份香火情,总该让双方保留最后的底线。
可千年前的背刺,师祖的激烈反应,师尊的“陨落”与婚约,近年的势力整合……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还有“不至于剑拔弩张”的影子?
这分明是延续了千年、早已浸入骨髓的血仇!
只是在“两位祖师不介入内斗”和“天地大劫”这两座大山的阴影下,被压抑着,扭曲着,以更隐晦、更复杂的方式在进行。
而师尊这一代人……墨白太了解他们了。
师尊严厉果决,杀伐由心;
掌门看似温和,实则谋算如海,执掌宗门百年,稳如磐石。
他们都是经历过低谷、见证过牺牲、背负着沉重过往的人。
这样的两个人,在师尊甚至“死”过一次之后,他们会怎么做?
继续隐忍?遵守那冰冷的、建立在背叛之上的“规则”?
不。
墨白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很轻,却带着寒意。
不会。至少,师尊不会。
以师尊的性子,血债,必要血偿。
只是他的“偿”,或许不再是数百年前师祖那般明火执仗的没收与驱逐,而是更隐秘、更致命、也更彻底的方式。
让他们如此急切地将林默推上前台,是否意味着,他们自认为准备的“方式”,已经接近完成?或者,某些变故,迫使他们必须加快步伐?
而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婚约,被“支”来中州……是否也是这“方式”中的一环?
不安。强烈的不安,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胸腔。
他之前只以为自己卷入了一场针对圣主与长公主实力平衡的阴谋。
现在看,他可能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这个漩涡牵扯着万年前的穿越者,千年的血仇,两位祖师的约定,皇朝的野心,宗门的反击,以及那悬于所有人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天地大劫”。
而林默正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推向漩涡的中心,去执掌那可能即将迎来最猛烈风浪的舵。
不行。
墨白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干脆,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油灯火苗剧烈摇晃,墙上扭曲的影子疯狂舞动。
他不能留在这里空想。
至少,他必须把已知的这些碎片,这些令人心悸的猜测,告诉林默。
无论师尊和掌门在谋划什么,无论这潭水有多深,林默有权知道,也必须有所准备。
信息依然不够。
崔珏的话只是一面之词,逆圣盟的立场决定了他们的讲述必然带有倾向。
皇朝那边的真相,凤家的内幕,师尊和掌门的真实意图……全都笼罩在迷雾中。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
需要从这看似与世隔绝、却又与千年恩怨紧密相连的逆圣盟身上,挖出更多东西。
也需要……重新审视与凤栖舞那诡异的关系。
她,在这盘棋里,又是什么?
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一个别有目的的执棋者?还是……一把能破开迷雾的钥匙?
墨白站起身,走到桌边。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一半在光里,冷静锐利;一半在阴影中,沉郁莫测。
他伸出手指,蘸了点杯中早已凉透的水,在粗糙的木桌面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一个是“师”,笔画凝重,力透木纹。
一个是“凤”,笔锋凌厉,暗藏杀机。
水滴在字迹边缘晕开,模糊了界限,仿佛预示着那纠缠千年、难以厘清的恩怨。
然后,他在两个字的中间,轻轻点下一点。那一点,很小,却很深。
那是他自己。
是墨白。
是身处漩涡之中,试图看清棋局,更试图守护重要之人的,一颗或许不再甘心只做棋子的棋子。
他需要出去。
需要和那个能操控重力、来自丹塔试验场的“可怜人”谈谈。
需要更深入地了解逆圣盟,了解他们掌握的历史,了解他们对皇朝、对丹塔的了解。
也需要……找到一个方法,尽快将消息送回东荒,送到林默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