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透,青灰色的晨雾还缠在山坳里,墨白就拎着那柄普通铁剑,到了这片隐在崖后的瀑布深潭边。
水从数十丈高的石隙间砸落,轰鸣如雷,寒气刺骨。
他立在水潭边一块被冲刷得光滑的巨石上,身上只着单衣,水汽顷刻间就将布料打湿,紧贴着皮肤。
他没运功抵抗,任由那股浸骨的寒意在经脉间流转,手中铁剑起势极慢,一式一式,是洗剑峰基础的剑法。
没有动用半分灵力,只凭肉身力量,剑锋破开潮湿的空气,发出沉闷的“嗤嗤”声,汗水混着溅起的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这是段晨教他的法子。
心乱如麻,思绪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时,就把自己扔进最极端的环境里,用最笨拙、最耗费气力的方式,去磨。
磨掉浮躁,磨出清明,也磨砺筋骨。
剑势转到第七遍,“朝阳”将一抹虚假的金红投在瀑布飞溅的水雾上,映出转瞬即逝的虹彩。
也映出了悄然立在潭边另一块黑石上的身影。
墨白的剑势没停,甚至速度都没变,依旧缓慢、稳定地将一招“铁锁横江”使完,剑尖在身前划过一个凝滞的圆弧,才徐徐收势。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在寒潭水汽中格外分明,然后转过身,看向来人。
黑袍,白发,面容枯槁,正是昨日高台上那四位元婴修士之一。
他站在那儿,像一块生了根的礁石,瀑布轰鸣的水声到了他身周三尺,仿佛就被无形的东西吞没了,只余下一片压抑的寂静。
他的一双眼睛,正落在墨白身上,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筑基后辈,倒像在审视一柄刚刚出炉、淬火未定的剑胚。
墨白没说话,从巨石上跃下,落地无声。
他走到潭边,捡起随意搁在岸石上的外袍,慢条斯理地穿上,系好衣带,每一个动作都稳得不像刚刚剧烈运动过。
然后,他才抬起眼,与那黑袍老者的目光对上。
“晚辈墨白,见过前辈。”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有因运动而略快的呼吸,在迅速平复。
黑袍老者盯着他看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
“墨白。段晨的首徒?”
“是。”
墨白点头,目光不曾偏移。
他注意到,老者提到“段晨”二字时,枯瘦如鹰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外头都说,你师尊,十几年前就死在炼魔宗手里了。”
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瀑布声淹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试图凿进墨白的耳朵里,
“真的,还是假的?”
水潭边骤然安静了一瞬,连轰鸣的瀑布都仿佛远去了。
墨白的瞳孔,在那一刹那,收缩如针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黑袍老者,那双总是平静甚至偶尔带着点懒散笑意的眼睛里,有什么冰冷锐利的东西,一点点浮了上来,像是深潭底下沉淀的寒铁,终于露出了锋芒。
“真的。”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字字清晰,
“死在炼魔宗手上。”
黑袍老者脸上的皱纹,在那一瞬间似乎更深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搓过。
他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是肩膀微微塌陷下去一丝,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骤然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化不开的灰败。
痛苦?不止。
那里面还有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长途跋涉终于看到目的地,却发现那只是一片废墟的旅人,连失望都显得无力。
“还是……陨落了啊。”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目光挪开,投向咆哮的瀑布,又像是透过瀑布,望向某个遥远得已经模糊不清的影子,
“本还想着,他那臭石头一样的硬命,总该……总该能在青云宗那座山里,安安稳稳呆到寿终正寝。”
墨白的呼吸屏住了一瞬。
这话里的意味,太重了。
重得不像是一个初次见面的、来自逆圣盟的元婴修士该说的。
“前辈,”
墨白向前踏了半步,靴子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的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针尖般的锐利,
“您……究竟是何人?与我师尊,有何渊源?”
黑袍老者缓缓转回头,脸上的灰败还未散尽,却勉强扯动嘴角,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淡的笑纹:
“我是什么人?小子,谢静瑜,你可认得?”
墨白的心,猛地一跳。
像是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底下却骤然卷起了汹涌的暗流。
“那是我师娘。”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绷得极紧。
老者脸上的笑纹深了一丝,眼底那化不开的灰败里,似乎透出了一点极微弱的光。
“看来……他们终究还是成了道侣。好,挺好。”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
“有……有后了吗?”
“有。”墨白点头,“一个男孩,叫段念。”
“段念……段念……”
老者低声重复了两遍这个名字,那点微弱的光似乎亮了些许,却又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带着铁锈味的叹息,
“那就好……那就好啊。段晨那小子,当年受了那么重的伤,我还以为……他们这辈子,终究是没那个缘分了。”
墨白站在原地,瀑布的水汽不断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冰冷潮湿。
但他的后背,却隐隐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前辈,”
他再次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探寻,
“您到底,是我师傅的什么人?”
黑袍老者——谢玉烬,终于彻底转过了身,正面看向墨墨白。
他那双苍老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墨白年轻而紧绷的脸。
“按常理,”
谢玉烬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刺破了瀑布的轰鸣,钉入墨白的耳中,
“你该叫我一声,师伯,我是你师娘的哥哥。”
墨白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师伯?师娘的哥哥?
“师伯?”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丝毫认亲的暖意,只有审视,
“晚辈在青云宗多年,从未听师娘提起,她还有一位兄长。”
“七十几年前,”
谢玉烬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自嘲的涩意,
“我就被逐出青云宗了。宗门名册上,自然没了我的名字。你师娘……不提也罢。”
“七十几年前……”
墨白低声咀嚼着这个时间,脑海中无数线索的碎片开始疯狂碰撞、拼接。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冰锥,刺向谢玉烬,
“与我有关?”
谢玉烬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时,倏地亮了一下,像是灰烬里猝然跳起的火星。
“哈,”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点奇异的、近乎欣赏的味道,
“段晨那石头脑袋,倒教出个伶俐的徒弟。没错,与你有关。”
墨白的心沉了下去,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果然。
七十几年前,自己被师尊带回青云宗的时间……这绝不是巧合。
“所以,”
墨白的声音更冷了,之前那点因“师伯”身份而可能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涟漪,此刻已彻底冻结,
“前辈当年被‘逐出’青云宗,潜入中州,是另有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