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烬没直接回答,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出乎意料的瓷器:
“哦?你倒说说看,是什么任务?”
墨白没有移开视线,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事实:
“按我师尊的脾性,若非弥天大错,他绝不会坐视师娘的兄长被逐,更遑论毫无记录。”
“除非,这‘逐出’本身,就是任务的一部分。潜入中州,打探消息,搅动风云,维持中州无法真正铁板一块,无力大规模对外用兵——尤其是,对准东荒。”
瀑布的轰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谢玉烬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墨白,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
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潭的水汽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你这脑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复杂,
“怎么长的?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和那林默,怕是拜错了师父。你该是玄诚那狐狸的徒弟,心眼跟他一样,多得跟蜂巢似的。”
“林默那小子,才是段晨那块石头的正经传人,直来直去,宁折不弯。”
墨白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只是追问:
“当年师祖强行收编丹鼎峰等东荒势力,其中是否另有隐情?绝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或整合资源那么简单,对吗?”
谢玉烬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潭边,蹲下身,枯瘦的手掌探入刺骨的寒潭水中,掬起一捧,看着那清澈的水从指缝间迅速漏光。
“小子,” 他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可知,修士的寿数几何?”
墨白略一思索,答道:
“炼气与凡人相仿,甲子之数。筑基可延寿至百三十载左右。结丹约摸两百年。元婴以上……变数颇多,难以一概而论。”
“你师祖曾说过,”
谢玉烬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水珠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元婴,寿不过三百五十年。化神,极限是六百载。”
“六百年……”
墨白眼神一凝,迅速心算,
“若按此算,自师祖两百多年前离开,东荒至少有……不,是三百年!东荒曾有三百年,没有化神修士坐镇!”
“不止三百年。”
谢玉烬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历史的铁锈与血腥味,
“是整整三百五十年,东荒的高阶修士,因为驰援中州对抗妖魔,几乎死绝了!元婴凋零,传承断绝,剩下的,多是筑基、结丹,在废墟里苟延残喘。”
墨白的呼吸微微一滞。
三百五十年,没有化神。
一个地域的顶级战力真空期,长达三百五十年。
这简直是一块毫无防备的肥肉。
“那时候的皇朝,经过数百年整合,实力应远超衰败的东荒。”
墨白的声音也低沉下去,带着洞悉后的寒意,
“他们为何不趁机东进,吞并东荒?”
“因为‘盟’。”
谢玉烬吐出一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不是情谊,是恐惧催生又迅速被利益撕碎的、最虚伪的东西。”
“妖魔之乱后,皇朝与七圣地刚刚在中州站稳脚跟,对内,大肆清剿、吞并非其嫡系的宗门世家,将中州彻底变成他们的一言堂。对外,他们将触手伸向东荒。”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瀑布后方幽深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岩层,看到那段染血的岁月。
“他们在东荒扶植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所谓‘人间皇朝’,挑唆、资助那些野心家互相攻伐,将东荒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横飞的角斗场。”
“那三百五十年,被后来幸存的老人称为——‘东荒战潮’。烽烟遍地,尸骸盈野,凡人和低阶修士,命如草芥。”
“那时候的青云宗呢?”墨白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宗门的山门,大多开启了最后的守护大阵,封闭山门,不问世事,只想保住最后一点香火。”
谢玉烬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敬意,也带着一丝嘲弄,
“可战火,终究会烧到山门前。是青云宗当时仅存的一些老弱病残,联合了东荒各地不愿被奴役的散修、小家族,重新站出来,组织抵抗。”
“一边在东荒苦苦支撑,一边……像我这样的人,奉命潜入中州,联络那些同样对凤家和七圣地不满的势力,协助他们,给皇朝找点‘麻烦’,让他们无法全力东顾,更别提整合力量,远征东荒。”
墨白沉默着。
他能想象那是怎样一幅地狱图景。
凋零的宗门,燃烧的大地,绝望中的挣扎,以及深入虎穴、隐姓埋名的暗桩。
“后来,”
谢玉烬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是当时的掌门天青子,做了一件震惊天下的事。”
墨白抬眼。
“他只身潜入西域,据说差点与妖魔达成了某种盟约。”
谢玉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消息传回中州,皇朝和七圣地怕了。他们不怕东荒的残兵败将,但他们怕被西域和东荒两面夹击。”
“于是,他们妥协了,表面上退出了东荒大部分区域,但留下的暗桩、扶植的势力,盘根错节。”
“东荒,算是得到了一个喘息之机,但满目疮痍,元气大伤。”
“就在这个时候,”
谢玉烬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奇异,像是感慨,又像是荒谬,
“你那位师祖,粉墨登场了。”
墨白凝神细听。
“那时候,他还是中州某个小国里,一个只知道斗鸡走狗、流连勾栏的纨绔公子哥。”
“他爹,跟当时青云宗那位剑走偏锋、敢深入西域的掌门是旧识,实在管不了这儿子,又怕他惹出泼天大祸,干脆一狠心,托关系把人塞进了当时刚刚缓过一口气、正广开山门招收弟子的青云宗,美其名曰:修身养性,求个前程。”
墨白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结果呢?”
谢玉烬嗤笑一声,
“这混不吝的公子哥,进了青云宗,依旧我行我素。别人打坐他睡觉,别人练剑他看闲书,气得当时的传功长老差点把他扔下山。”
“直到一次宗门大比,这厮不知怎么混了进去,被对手逼急了,随手抄起一根烧火棍……三招,把当时内门一个以剑法凌厉着称的天才,抽得趴在地上找不着北。”
“随后,”
谢玉烬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掌门亲自查验,才发现这惫懒货竟是千年不遇的修行奇才,对天地灵气的感应、对功法诀窍的领悟,近乎妖孽。”
“更重要的是,他心性……纯粹得可怕。想玩就玩,想睡就睡,想练就练,毫无滞碍。七十岁,自行突破化神,震动天下。”
“自行突破?未用仙器淬体?顶级灵根” 墨白这次真的惊讶了。
在当今,青云宗的化神几乎与仙器淬体画上了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