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钰抬起枯瘦的手指，沾了点杯中冷掉的茶水，在石桌面上缓缓划动，仿佛在勾勒早已模糊的疆域。
“千年前，中州并非如今日这般，皇朝独尊，七圣地超然。那时，宗门林立，世家纵横，诸道争鸣，虽纷乱，亦有勃勃生机。”
“凤家，当时不过是祖上出过仙人，但远非一枝独秀的修真世家，七圣地，也只是七个传承久远的古老宗门罢了，虽强，却远未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崔珏的手指在石桌上重重一点，留下一个深色的水渍圆点，
“但不知为何，七圣地之主，于短短数年内，接连破关，踏入炼虚之境！”
墨白眼神一凝。七人接连突破？这绝非巧合。
“更诡异的是，七位新晋炼虚，竟相继……失踪了。”
崔珏声音更冷，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同他们最核心的传承与重宝，一同消失。七圣地瞬间群龙无首，内部动荡。”
“西域妖魔主力，恰在此时，大举入侵。前线崩溃，山河染血。中州联军节节败退，死伤无数，眼看便有灭族之祸。无奈之下，当时的联军残部，派使者泣血求援于东荒，求于……青云宗。”
墨白沉默地听着，这与他所知大体相同，但细节处，已透出不同。
“青云宗……仁义啊。”
崔珏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沧桑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接到求援，当时的青云宗掌门，力排众议，倾全宗精锐，驰援中州。”
“那真是一段血与火铸就的岁月，青云宗的修士，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在中州西部，筑起了一道防线，将妖魔主力，死死挡在了‘坠星渊’一线。”
“可就在青云宗与中州残部，在坠星海与妖魔血战，每一天都有高阶修士陨落，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之时……中州后方，凤家，这个原本并非顶尖的世家，却仿佛一夜之间，冒出了十数位化神修士！”
崔珏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寒意：
“他们以‘整合力量，共御外侮’为名，开始以雷霆手段，吞并、剿灭那些在妖魔入侵中损失惨重、或是与凤家素有龃龉的中小宗门、世家。”
“顺者昌，逆者亡。短短数年，中州后方，烽烟再起，只不过这一次，敌人来自内部。”
“更可悲的是，”
崔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凉，
“七圣地那些没了首领、却又保存了相当实力的派系，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非但没有阻止凤家，反而有不少选择了与凤家合作，或是默许，甚至……参与了对昔日盟友的清洗与掠夺。”
“因为他们也需要资源，需要地盘，来填补炼虚老祖失踪后的空虚，来应对未来可能的危机。抗魔？那是前线青云宗和‘不识时务’的傻子们的事。”
“于是，滑稽而惨烈的一幕出现了。”
崔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青云宗的修士，一边要在坠星渊与无穷无尽的妖魔厮杀，用生命为后方争取时间；”
“一边还要分出心神，甚至派出人手，去救援、去庇护那些被凤家和其盟友追杀的、不愿屈服的宗门残部。”
“很多青云宗的英才，没有死在妖魔的爪牙下，却倒在了‘自己人’的暗算和围剿中。”
“我们这一支的先祖，”
崔珏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自己，
“便是当年一个被追杀的小宗门，‘灵枢宗’的残存弟子。我们擅长阵法、炼器，于抗魔本有大用。可凤家看上了宗门的传承和一座上古遗留的洞天福地。拒绝归附，便是灭门。”
“宗主战死，山门被破，宗门残余弟子，在几位长老拼死掩护下，仓皇逃入绝地，身后是七圣地之一‘天罡殿’精锐弟子的追杀。”
他顿了顿，眼中仿佛倒映出千年前的血色与绝望。
“就在宗门山穷水尽，眼看要被斩尽杀绝之时，一个人，来了。”
崔珏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崇敬与……恐惧。
“他穿着剑袍，上面沾满了暗红的、不知是妖魔还是人的血垢。他一个人，一柄剑，从尸山血海的坠星渊前线抽身而来，拦在了天罡殿那近百追兵，和几十个伤痕累累、灵力枯竭的残兵败将之间。”
“追杀我们的，是天罡殿一位元婴后期的长老，带着八名结丹，数十筑基。而他，只是一个人，身上甚至带着不轻的伤，气息都有些紊乱。”
“那位天罡殿长老喝问他是谁，为何阻挠天罡殿剿灭‘勾结妖魔的叛逆’。”
崔珏看向墨白，缓缓道：“他当时只回了一句话。”
“‘青云宗，洗剑峰，元破军。’”
元破军！墨白心中一震。洗剑峰历代峰主的名讳，他自然知晓。
元破军，正是千年前，率洗剑峰精锐随宗远征中州的那一代峰主！在宗门记载中，他最终陨落于坠星渊决战，尸骨无存。
“然后呢？” 墨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然后？”
崔珏脸上再次浮现那种似哭似笑的表情，
“然后，那位天罡殿的长老，还有他身后所有的弟子，就在先祖眼前……化成了漫天血雾。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对轰，没有你来我往的剑光交错。只有……一道领域展开。”
崔珏的声音压低，仿佛怕惊扰了千年前的亡魂：
“那是先祖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景象。一片朦胧的、仿佛由无数细碎剑光和凝成实质的猩红杀意构成的领域，以元前辈为中心，瞬间笼罩了方圆百丈。”
“领域之内，天罡殿所有人，动作瞬间僵直，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景象。”
“他们的护体灵光如同泡沫般湮灭，他们的法宝叮叮当当掉了一地，然后……人就没了，真的没了，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存在层面上……抹去了。连一点残魂都没留下。”
“只有风，吹过那片空地，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小院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陶壶中茶水将沸未沸的微弱声响。
“元前辈看都没看那片空地，转身对先祖说：‘还能动的，跟上。’”
崔珏继续道，声音带着深深的感慨，
“他带着我们先祖，一路辗转，避开了数波追兵，最后找到了这处上古遗留的遗迹入口。”
“他精通阵法，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引来了地脉深处的‘沉渊之气’，布下大阵，将入口彻底隐藏，又将谷内环境改造，形成了隔绝灵力的屏障。”
“他说，此地隐蔽，又有沉渊之气庇护，纵是化神，轻易也难察觉，可暂保平安。”
“他将我们先祖安顿好，留下了一些功法、丹药和此地阵法的操控之法，便要离开。先祖跪求他留下，希望报答他的恩情，他只是摇了摇头，说：
‘我是剑修，仗剑杀人，仗剑救人，但求问心无愧，不求铭记报答。”
“你们活下去，别让传承断了，便是对得起死去的同门，也对得起……我那些死在坠星渊，却不知是死于妖魔之手，还是死于背后冷箭的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