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沉默后，墨白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
“前辈目光如炬。在下墨白，青云宗，洗剑峰弟子。误入此地，实属偶然，并非为刺探而来。”
老者听到“青云宗洗剑峰”几个字，眼中精光再闪，上下重新打量了墨白一番。
尤其是他那强横得不似人类的体魄，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感慨，似是追忆，又似有一丝释然。
“果然是洗剑峰传人……难怪，难怪有此杀心。”
他喃喃低语一句，随即又摇了摇头，脸上的复杂神色收敛，重新变得平静而坚定，看着墨白，缓缓道：
“墨白小友，无论你是否为误入，无论你出身何门……此地干系重大，涉及谷中上下数百口人的生死安危。”
“你的来历，你的目的，都需要弄清楚。在查明之前，恐怕……不能放你离开。”
墨白被粗麻绳捆着，站在石坪上，闻言，却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甚至有一丝桀骜。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在四周、依旧紧张戒备的刀疤汉子等人，最后落回老者脸上，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山谷中：
“前辈，我说了，我只是路过。至于离开……”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被捆缚的肩膀，那浸油的特制粗麻绳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啪！”
麻绳应声而断，碎屑纷飞。
他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目光落在始终静立旁观的老者身上。
对方脸上皱纹如沟壑，眼神却清亮平静，仿佛折断的不是能困住元婴修士的特制绳索，而是一根枯草。
“前辈，” 墨白开口，声音在山谷微风中显得清晰，“就不怕我直接杀出去？”
他向前踏出半步，脚下坚硬的岩石地面无声下陷半寸，留下清晰的脚印。
目光扫过周围依旧持着简陋武器、神情警惕的武者，最后回到崔珏脸上：
“在这里，灵力无用，拼的是筋骨气血。你们能操弄重力，压得人寸步难行，可惜……”
他屈指，弹了弹自己胸前衣袍上被柴刀劈砍留下的白痕。
“就凭这些凡铁，再加上十倍重力，也破不开我的皮。我要走，你们拦得住？”
话说得平淡，却透着股理所当然的硬。
老者没接他关于武力的话茬，反而撩起布袍下摆，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坐了下来，动作慢得像真正的老农歇脚。
他抬起那张树皮般的老脸，迎着墨白审视的目光，忽然笑了笑，那笑容牵扯着深刻的皱纹：
“墨小友方才那一下，杀意凝如实质，直透神魂。能修出这等杀心，手下亡魂……怕是不下数千之数吧？”
他问得随意，像是闲聊今日天气。
墨白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多不少。”
崔珏闻言，笑意似乎深了点，点了点头：“那老朽，就更不担心了。”
这下轮到墨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停下活动手腕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看清这老者脸上每一条皱纹里藏着的意味：
“一个杀了上万人的，闯进你们老窝，你们不担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就不怕我起了心思，把你们这山谷上下，屠个干净？”
话里没杀气，但正因如此，才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寒意。
仿佛灭门屠寨，对他而言，只是选项之一，无关善恶，只关利弊。
周围持械的武者们呼吸明显粗重了些。
有人喉结滚动，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
老者却像没听见这句诛心之言。
他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拍了拍布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转身朝山谷更深处走去，只丢下一句话，被山谷的风吹得有些飘忽：
“跟上。或者，你试试能不能杀光我们。”
他走得不快，背微微余偻，脚步甚至有些蹒跚，像个真正的垂暮老人。
可那背影，却莫名有种山石般的沉稳。
墨白看着那背影，又扫了一眼四周紧绷如弓弦的武者。
沉默了两息，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试试？没必要。至少现在，没必要。
他心中的疑问，比杀意更重。
老者没再说话，只是在前头引路，穿过一片开垦整齐、种着奇异谷物的梯田，绕过几间冒着炊烟的石屋，最后停在一面爬满青苔、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山壁前。
几个武者迅速上前，在岩壁几个特定位置有节奏地敲击按压。
片刻，岩壁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幽深、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向下通道。
潮湿阴冷的风，裹挟着浓郁的泥土和某种矿物气息，从通道深处涌出。
通道倾斜向下，深不见底。石壁上每隔一段，嵌着些能自行发光的莹白矿石，光线昏暗，勉强照出脚下粗糙凿刻的台阶。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通道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地下洞窟，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横亘眼前，河水幽深，流淌无声。
岸边，系着几条简陋的扁舟。
“上船。”老者率先踏上一艘小舟，船身只是微微下沉。
墨白随后跟上。
几名武者也跟着上了同一条船，其余人则上了后面两艘。
竹篙在岩石上一点，小舟离岸，无声滑入幽暗的水道。
起初，四周依旧被那种淡黑色的“沉渊之气”充斥，灵力隔绝的感觉如影随形。
但随着小舟在蜿蜒曲折的地下河中前行，墨白敏锐地感觉到，周遭气息在缓慢变化。
那令人窒息的“绝灵”感如同潮水般退去，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灵气，开始从皮肤毛孔渗入，虽然稀薄，但久旱逢甘霖。
他心中微动，尝试运转功法。
丹田中沉寂已久的元婴微微一颤，停滞的灵力如同解冻的溪流，开始缓慢流淌。
虽然远未恢复自如，但那种与天地灵力重新建立联系的感觉，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水流声、竹篙点石声、以及水滴从洞顶落下的单调回响。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墨白索性闭目，细细感知着灵力恢复的过程，同时将一路行来的方位、距离、气息变化默默记下。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有不同于矿石的、更自然柔和的光线透入。
水流声也变得开阔。
小舟轻轻一震，驶出了狭窄的水道，眼前豁然开朗。
头顶不再是岩石，而是一层流动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半透明的“天幕”。
空间下方，是一片倚着起伏地势建造的、错落有致的屋舍，俨然一座小镇。
青石铺就的街道，木质或石质的房屋，间或还有小小的广场和流淌的溪流。
最引人注目的是，此地的灵气浓度，竟比外界许多所谓的“福地洞天”还要浓郁数倍，呼吸间，清灵之气沁人心脾。
然而，当墨白习惯性地将神念悄然铺开，试图探查小镇详情时，眉头却微微一皱。
神念感知在此地变得极为古怪，仿佛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被无形之力扭曲、折射，方向感和距离感变得模糊不清，难以精确捕捉目标。
显然，整个小镇，连同这片巨大的空间，都被一个庞大而精妙的阵法笼罩，不仅隐匿了气息，还扭曲干扰了神念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