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舞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墨白离去的方向,赤金色的宫装裙摆被夜风微微拂动,像一小簇安静燃烧的火苗。
听到知北游的话,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红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越,
“那地方的‘蹊跷’,瞒得过别人,可未必瞒得过他。让他去瞧瞧,最合适不过。”
知北游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咀嚼凤栖舞话里的意味,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凤栖舞完美无瑕的侧脸上,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长辈看向晚辈时的深邃与通透。
“圣主下的令,是让你督率凤栖卫,清查、清剿逆圣盟在凤栖城及周边三郡的一切暗桩、联络点及相关人等。”
“泥黄山的‘动静’,据报,与逆圣盟最近频繁使用的一种新型干扰装置有关。你将此事,交予一个……身份敏感、且并非我皇朝之人的‘外人’去处理。此举,妥当么?”
凤栖舞终于转过身,面对着知北游。
月光和远处屋檐下灯笼的光,柔和地勾勒出她精致的面容。
她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并未褪去,反而更深了些,只是眼底已无丝毫戏谑,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洞彻一切的清明。
“老师,丹塔为了那‘造化丹’,为了炮制出更多所谓可控的‘超能者’,这些年,明里暗里,填进去多少修士的性命、多少凡人的魂魄了?您心里,比我更清楚。”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半步,赤金色的裙裾拂过冰凉的石板,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剿灭一个泥黄山的据点,或者拔掉逆圣盟几个暗桩,容易。”
“可然后呢?只要丹塔还在用活人试药炼丹,只要皇朝还需要用这种‘成果’来震慑四方、甚至对抗东荒那边越来越让人看不懂的新东西……”
“今天灭了一个逆圣盟,明天就会有‘逆皇盟’、‘破塔会’冒出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知北游静静地听着,脸上古井无波,唯有那双仿佛能容纳星海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像是投入石子的深潭,荡开一圈几不可察的涟漪。
他没有反驳凤栖舞的话,只是沉默着。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千年前,”
知北游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像是在回溯一段尘封的、染血的历史,
“皇朝与七圣地联手,扫清六合,涤荡八荒。为了彻底掌控中州权柄,为了断绝后患……那些不肯臣服,或怀有异心的宗门、世家、传承,被连根拔起。”
“或驱如丧家之犬,赶入绝地、荒原;或……斩尽杀绝,鸡犬不留。”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岁月的尘埃中艰难抠出,带着铁锈和血腥的气味。
“逆圣盟,”
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
“便是那些侥幸未死、逃亡隐匿者的后人,一代代传下来的执念与仇恨所化。”
“它像影子,像跗骨之蛆,像这煌煌盛世光照不到的阴沟里滋生出的毒苔。”
“皇朝强盛时,它缩在角落,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皇朝一旦露出疲态,或者内部生出丹塔这样的‘毒瘤’,它便会立刻活跃起来,撕咬,放血,不死不休。”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凤栖舞,目光复杂:
“你母亲……长公主殿下当年便说过,逆圣盟的存在,是必然。非因外力,实乃我皇朝自身种下之因,结出之果。只要那‘因’还在,这‘果’便不会断绝。剿,是剿不尽的。唯有……变。”
“变?”
凤栖舞眉梢微挑,赤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流光隐现,
“如何变?动丹塔?断掉皇室和那些老家伙们永生的妄想?还是彻底清算千年前那笔旧账,给逆圣盟一个说法?”
“老师,这棋盘上的棋子,早就锈死了,粘在棋盘上,动一颗,整盘棋都可能崩掉。”
知北游沉默了。
“所以,”
凤栖舞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同暗夜里骤然绽放的优昙花,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也带着几分冰冷的、近乎残酷的锐利,
“我把这盘看似无解的棋,推给他了。”
她下巴朝着墨白消失的方向扬了扬,
“我这个未来的‘驸马爷’,他看待问题的方式,解决问题的路数……往往不按常理,却偏偏能撕开一条意想不到的口子。”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几乎与知北游并肩,同样望向墨白离去的夜空,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和期待:
“泥黄山的‘动静’,交给按部就班、顾忌重重的凤栖卫,或者工部、刑部那些衙门,最好的结果,无非是扑灭一处逆圣盟的巢穴,缴获一些看不懂的破烂,然后写成洋洋洒洒的捷报,递上去邀功。底下该怎样,还是怎样。但交给他……”
凤栖舞顿了顿,赤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说不定,真能给我揪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比如,丹塔和逆圣盟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真正关系?”
“比如,那些‘造化丹’和‘超能者’背后,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血债和秘密?甚至……找到一种,或许不用流那么多血,就能让这脓疮不那么痛的办法?”
知北游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他看着长大,亲自教导文治武功、帝王心术的弟子,此刻眼中燃烧着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火焰。
“你对他,寄望甚深。”
“不是我对他寄望甚深,”
凤栖舞纠正道,语气斩钉截铁,
“是这潭死水,需要他这样的鲶鱼,来狠狠搅动一番!东荒的变化,老师您也看到了。”
“洗剑城,圣衣,那些奇奇怪怪却又威力巨大的新玩意儿……墨白和林默搞出来的东西,正在以一种我们看不懂、却无法忽视的方式,改变着力量的规则。”
“圣主的命令”
知北游终于提起了最初的问题,目光平静地回视凤栖舞,
“你准备如何应对?拖延?还是……阳奉阴违?”
凤栖舞唇角那抹锋利的弧度再次扬起,这次带上了点狡黠,像只算计得逞的小狐狸:
“命令是要执行的。凤栖卫明日就会出动,全城大索,风声鹤唳。该抓的人,一个不会少;该砸的场子,一个不会留。”
“逆圣盟在凤栖城的触角,这次会被狠狠剁掉一截。至于泥黄山那边……”
她眨了眨眼:
“那不是有‘热心修士’李玄风,路见不平,察觉邪祟,主动前往探查了么?”
“等到凤栖卫‘忙完’城里的清扫,‘恰好’接到举报,‘赶过去’的时候,想必李道友已经把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我们只需要去……收拾残局,顺便‘发现’一些可能牵连甚广的线索和证据,然后,‘如实’上报即可。”
知北游看着眼前弟子,半晌,终于失笑摇头,那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混合着无奈、骄傲和深深的疲惫。
“你呀……”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转而也望向墨白离去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夜幕,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洗剑城,丹塔……希望最终,是他能赢吧。”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凤栖舞听懂了。
这不仅仅是指泥黄山,更是指东荒与中州之间,那场已然拉开序幕、关乎未来道路的无声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