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舞脸上的狡黠笑容收敛了些，她转向知北游，郑重地敛衽，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声音也变得柔和而诚挚：
“老师，这些年，多谢您的回护与扶持。有些事，您不便做，有些话，您不便说。但学生心里，都明白。”
知北游伸手，虚扶了一下，没有让她真的拜下去。
他看着凤栖舞，眼中闪过慈和，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
“再过几十年，或许更短，”
知北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沉重，
“我们这些老家伙，恐怕就都得‘离开’了。玄诚这么着急把林默推上前台，甚至不惜压着门内其他化神不许出关，集中东荒资源全力供养他们这一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我们已经无法压制境界了，小世界不得不去了。届时，真正的压力，才会落到你们肩上。”
他深深地看着凤栖舞，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眼睛，看到那个注定波澜壮阔、也注定危机四伏的未来：
“希望到那时，墨白那小子，护得住你，也担得起那份因果。”
凤栖舞身体微微一震，倏然抬头：
“您和玄诚掌门……都要去‘那边’了？”
知北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远山之上，已隐隐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般的灰白。
“天快亮了。”
他淡淡道，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水墨在宣纸上缓缓晕开，那身影渐渐与小巷的阴影融为一体，
“做好你该做的事。也……相信你的选择。”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彻底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最后一句带着余温的嘱咐，似乎还萦绕在清冷的夜风中。
凤栖舞独自站在原地，赤金色的宫装被渐起的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望着知北游消失的地方，又转头望向泥黄山的方向，良久，一动不动。
东方的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吞噬着黑暗。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潜伏在泥黄山的秘密，远遁的化神修士，皇朝与丹塔的阴影，东荒崛起的压力，还有她与墨白那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婚约与未来……
所有这一切，都如同这晨昏交替时的光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仿佛要接住那第一缕即将刺破黑暗的晨光。
指尖，一点金红色的微芒悄然跳跃，炽热而明亮。
“我当然相信，”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小巷，也对着自己低语，声音轻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会赢。我们……都会赢。”
远离凤栖城的喧嚣与灯火，荒野之上，唯有风声如泣，偶尔夹杂着不知名妖兽的悠长嚎叫，在起伏的山峦间回荡。
墨白不再掩饰。
属于元婴修士的磅礴气息，如同沉眠的凶兽骤然苏醒，轰然自他体内爆发开来！
周围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无形的灵压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卷起地面尘土与枯草，形成一个直径数丈的透明力场。
他身形一晃，不再使用那隐匿潜行的法门，而是将灵力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流光，撕裂夜幕，向着泥黄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逐渐消散的残影轨迹，破空之声尖锐如哨，瞬间远去。
不过盏茶工夫，那在夜色中宛如一头匍匐巨兽的泥黄山轮廓，便已近在眼前。
山峰在黯淡星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闷的土黄色，怪石嶙峋，寂静得有些反常，连夜间惯有的虫鸣兽吼都似乎绝迹了。
墨白悬停在山巅上空，周身灵力光晕流转，元婴期的威压毫不收敛地笼罩而下，惊得山间夜栖的飞鸟扑棱棱乱窜。
他双手掐诀，面容与身形在一阵水波般的荡漾中迅速变化——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脆响，身形拔高几分，变得更加魁梧；
面容拉伸，化为一张带着几分阴鸷和威严的男子脸庞，正是那“神炎皇朝镇海司副指挥使——望月枭”的模样！
伪装完成的瞬间，他眼中厉色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点试探前戏的打算！
“去！”
一声低喝，他袖袍猛然一甩！霎时间，数百道赤红色的流光如同被激怒的火蜂群，自他袖中呼啸而出！
那是数百张“炎爆符”，每一张都蕴含着狂暴的火属性灵力，在墨白精准的神识操控下，并非胡乱轰炸，而是如同天女散花，又似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向着泥黄山方圆数里的不同区域——山顶、山腰、山坳、背阴面、裸露岩层、稀疏林地——覆盖式地攒射而去！
下一刻——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打破了夜的死寂！
一团团炽烈无比的火光在泥黄山各处猛地炸开！
赤红的火焰吞没岩石，灼烧空气，将大片山体映照得如同白昼！
狂暴的冲击波相互激荡，掀起滔天的气浪，卷起无数碎石尘土，浓烟滚滚冲天而起！
整座泥黄山仿佛都在这一波毫无征兆的毁灭性打击中剧烈颤抖、哀鸣！
这是赤裸裸的、毫不留情的暴力洗地！
墨白凌空而立，衣袍在爆炸的气浪中猎猎作响，他双眸微闭，全部心神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早已铺散开来，与那数百张炎爆符的爆炸点紧密相连。
他并非盲目轰炸，而是在感知——感知每一处爆炸点火焰冲击的力度、扩散的范围、受阻的程度、回馈的波动……
他在寻找“异常”。
寻找那些在狂暴火力下，本该被摧毁却岿然不动的地方；
寻找那些爆炸威力被莫名削弱、吸收或偏移的方位；
寻找任何一丝不属于天然山体的、阵法或禁制被触发时产生的独特灵力涟漪或空间扭曲！
然而，没有。
爆炸的火光逐渐熄灭，浓烟在夜风中缓慢散开，露出下方一片狼藉、遍布焦黑坑洞的山体。
墨白的神识如同梳子般来回扫过每一寸被轰炸过的土地，反馈回来的，只有岩石被灼烧后的死寂，泥土被翻开的腥气，以及渐渐平息的、混乱的灵力余波。
没有预想中隐藏禁制被触发时的光华闪烁，没有空间裂缝的诡异波动，甚至连一丝不和谐的残余灵力都未曾发现。
仿佛刚才那足以将一座小山头犁平数遍的饱和式符箓攻击，真的只是砸在了一座普通的、毫无玄机的土山上。
墨白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不对。
白天那短暂而诡异的、毫无灵力波动的重力异常，绝非幻觉。
要么，是那异常现象的源头已经转移或自我隐匿到了更深层、更难以探测的所在；
要么，就是这里的防护手段，高明到了足以完全欺骗他这种粗暴探查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