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目光落在被她放在枕边的那条绿色长鞭上,说道:
“柳师姐,我多嘴一句。我看你这鞭子,灵光内蕴,材质非凡,怕是件难得的宝贝。你若暂时手头拮据,何不将它卖了?”
“换来的资源,想必足够你在中州安稳修行很长一段时日了。等日后宽裕,再寻更好的也不迟。”
柳芸儿猛地抬头,看向墨白,那双还红肿着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抵触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她一把将长鞭抓在手里,紧紧贴在胸前,仿佛那是什么不容侵犯的珍宝,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些许:
“这是大师兄当年送给我们三个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卖!”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对方只是好心建议。
她颓然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鞭身上一道细微的裂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苦涩:
“……对不起,李师弟。我……我只是……”
“我明白。”
墨白温和地打断她,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理解,
“是我唐突了。”
柳芸儿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强行憋了回去。
墨白从怀里取出另一枚颜色略深的青玉玉简,递到柳芸儿面前:
“林师姐还说,你这次受伤不轻,根基有所动摇,原有的功法可能不适合你现阶段调理。这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青云炼神诀》,是她从青云峰求来的。”
“此功法中正平和,醇厚绵长,最是扎实根基,对你现在的状况大有裨益。你若愿意,可暂时转修此功法,待境界稳固,再做打算。”
“《青云炼神诀》?”
柳芸儿怔怔地接过玉简,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颤。
青云峰的结丹期核心功法之一,非内门弟子不可轻授。
“看来,我是真的……回不去洗剑峰了。”
她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师姐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墨白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让我转告你,若你十年之内,能凭此功法修炼到结丹圆满,她会为你寻一份凝结元婴的机缘。届时,你可先以散修身份加入青云宗。至于重回洗剑峰……”
他顿了顿,看着柳芸儿骤然抬起的、布满泪痕却燃起一丝微弱希冀的脸,
“她说,她会去和墨白师兄分说。只要你诚心悔过,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大师兄他……他不会答应的。”
柳芸儿摇头,泪水再次滑落,
“当年我……我犯的错太大了。”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林师姐说,段师叔的孩儿已经平安长大。若你能先求得谢师叔和段念师弟的原谅,墨白师兄那边,或许……会有所松动。”
墨白缓缓说道,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
“当年之事,孰是孰非,时过境迁,外人已难评判。但事在人为,柳师姐,总得先做点什么,才能知道结果,不是吗?”
柳芸儿呆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眼睛,因为这番话,一点点,一点点地,重新亮起了微弱却真实的光。
就像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缕极其遥远、却确实存在的星光。
“真……真的吗?师姐她……真的这么说?”
她声音颤抖,死死攥着那枚玉简,仿佛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是……宗门那边,掌门和长老们……” 她想起青云宗森严的门规,心又沉了下去。
“宗门那边,林默代掌门和墨白师兄,已经联手,诛杀了叛宗的玄炎。” 墨白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柳芸儿耳边。
“什么?!”
柳芸儿猛地睁大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玄炎峰主……他……他被大师兄和林师兄……斩了?他可是化神期!大师兄他……已经如此强大了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玄炎,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丹鼎峰峰主,竟然……被斩了?还是被她的大师兄和林默师兄联手?
“那是自然。”
墨白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笑容,语气也轻快了些,
“墨白师兄如今在东荒,声望可丝毫不逊于林代掌门,只要他同意,宗门不会不同意。”
“而且他建立的洗剑城,出产的各种修行物资,尤其是那‘筑基液’,让东荒低阶修士的筑基成功率提升了不知多少。”
“师兄常说,哪有不能筑基的?一瓶不够就两瓶,两瓶不够就十瓶!不要两万下品灵石,不要两千,只要九百九十八,极品筑基液带回家!”
他模仿着某种夸张的叫卖语气,把柳芸儿听得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竟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笑容很快又被泪水模糊。
“是……是大师兄能说出来的话,也能做出来的事……”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总是漫不经心、却又总能创造出奇迹的身影,站在高处,对着无数满怀希望的修士,说着这般“离谱”又让人热血沸腾的话。
“所以现在,整个东荒,‘墨道子’的名头,可是响亮的很。他和林代掌门,隐隐有超越当年‘青云双骄’的势头了。”
墨白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
柳芸儿静静地听着,眼泪不停地流,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和绝望,里面掺杂了太多的情绪:
震惊、欣慰、骄傲、怀念,以及一丝……渺茫却切实的希望。
“真好……真好……” 她喃喃道,重复着这两个字。
“所以,林师姐交代,让你这段时间就安心在此疗伤,稳固修为。外面的事情,暂时不用担心。”
墨白看着她情绪稍定,正色道,
“由我在此为你护法。你先将伤势养好,转修《青云炼神诀》,打下牢固根基。路要一步一步走。”
柳芸儿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看向墨白。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涣散和绝望,虽然依旧脆弱,但多了一丝下定决心的坚毅。
她重重点头:
“好。李师弟,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分内之事。”
墨白微笑颔首,指了指小几上的丹药和食物,
“你先用些粥水,再把林师姐给的丹药服下,好好调息。我就在外间,有事唤我即可。”
说完,他转身走到房间外间,在临窗的蒲团上重新坐下,背对着里间,闭上了眼睛,开始“调息”。
只是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