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挤过凤炎城上空常年不散的淡红色灵雾，在客栈房间粗糙的木质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丹药的清苦气息，混合着窗外隐约飘来的、早点摊子蒸腾的雾气香味。
柳芸儿缓缓收功，吐出一口带着些许灰败之色的浊气。
一天一夜的调息，加上“林师姐”留下的丹药辅助，丹田内那股盘踞的阴寒侵蚀之力已被暂时压制下去，紊乱的灵力也初步梳理顺畅。
虽然经脉依旧隐隐作痛，根基的裂痕远未弥合，但至少不再有那种随时可能崩溃的虚弱感。
她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淡去不少，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还有一丝……食物的香气？
她掀开被子，动作因牵动伤口而微微一顿，随即咬牙忍住，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长鞭被她下意识地抓在手里，像一根无形的拐杖，支撑着她还有些发软的身体。
走到里外间的门帘旁，她停住，透过帘子的缝隙向外看去。
外间临窗的小木桌旁，墨白背对着她坐着，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熬得浓稠的灵谷粥，还有两碟客栈提供的、看起来清汤寡水的小菜。
他正低着头，用竹筷不紧不慢地挑着粥里的谷粒，动作自然随意，甚至带着点……说不出的专注。
那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普通，但吃东西的神态，咀嚼的频率，偶尔停下筷子略微偏头思索的样子……
柳芸儿的心，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
一个模糊的、几乎要被遗忘的影子，骤然与眼前这陌生的侧影重叠了一瞬。
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墨白像是被惊动，停下筷子，转过头。
看到是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柳师姐，你醒了？感觉可好些了？正好，我叫了早膳，一起用点？”
他的声音平静自然，毫无破绽。
柳芸儿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看着他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曲起，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动作。
“李师弟，”
她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干涩，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你这吃饭的动作……倒是和我大师兄，有几分相像。”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深藏的期待。
墨白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失笑摇头，拿起手边的粗陶茶杯，喝了一口水，才道：
“柳师姐说笑了。墨白师兄……，他老人家修为通天，早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怎会像我这般，还需靠这五谷杂粮果腹？”
柳芸儿走到他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没有碰粥，只是看着那蒸腾的热气。
听了他的话，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像是回忆起什么有趣事情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她眉宇间的郁气。
“大师兄他……是有些奇怪的。”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某个易碎的梦境，
“他说，修行是为了超脱，不是为了把自己修成一块石头。如果连口腹之欲都要彻底断绝，那和那些泥塑木雕的神像有什么区别？感觉……就不像个人了。”
“所以，就算真的能辟谷，他偶尔也会吃点东西，喝点酒，说是……找找做人的感觉。”
墨白听着，嘴角也勾起一抹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东西，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
“如此说来，墨白师兄倒真是个妙人，不羁世俗，率性而为。想必，能让他破例动筷的，定是美味佳肴，他的手艺……想必也非常不错？”
提到这个，柳芸儿眼中那点微光似乎亮了一些，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和骄傲：
“嗯，大师兄的厨艺，是极好的。他总说，修行和做饭是一个道理，火候、材料、心意，缺一不可。他做的灵食，不仅味道好，对修为也……大有益处。”
她想起那些在洗剑峰后山，围着篝火，看大师兄挽着袖子，用一口黑乎乎的大铁锅折腾出各种香气四溢、灵力充沛的“美食”的日子，那时石猛总是急不可耐，林婉清表面嫌弃却吃得最快，而自己……
她的眼神黯了黯，没再说下去。
墨白仿佛没注意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气，状似随意地笑道：
“那我倒是希望能有这份口福，哪天能尝尝墨白师兄的手艺。想必，能吃到的人，都是有福气的。”
柳芸儿从短暂的失神中回来，轻轻“嗯”了一声，也拿起另一副碗筷，小口喝起粥来。
温热的粥滑入食道，带来些许暖意，也驱散了一些清晨的凉意和心头的阴霾。
沉默地吃了几口，柳芸儿忽然抬头，问道：
“李师弟，昨日听你提及，称呼林婉清师姐为师叔？她……真的已突破元婴了？”
这个问题她昨天其实就想问，只是当时心绪起伏太大，没来得及细究。
墨白咽下口中的粥，放下碗，正色道：
“是的。不仅是林婉清师姐，石猛师兄也成功结婴了。如今洗剑峰一门，已有两位元婴真君坐镇。”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与有荣焉的表情，但随即又变成一丝无奈和好笑，
“不过，洗剑峰的规矩比较……独特。据说墨白师兄和林师姐都坚持，辈分是入门时就定下的，不因修为提升而改变。”
“所以，我们这些后进弟子，还是得称呼他们师兄、师姐，不能乱了辈分。我之前不知情，还傻乎乎地叫过‘墨白师叔’，结果……”
他摸了摸鼻子，做了个心有余悸的表情，
“被师兄找了个由头，好好‘指点’了一番，说我把他叫老了。”
柳芸儿听着，先是微微睁大了眼，随即，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真实而短暂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虽然很快又被收敛，但那笑意却真实地抵达了眼底。
她甚至轻轻笑出了声，虽然声音很轻：“这……这确实像是大师兄能做出来的事。”
她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所剩不多的米粒，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当年……我们三人修为本在伯仲之间。没想到，短短时日，婉清师姐和石猛师兄，竟已双双突破元婴……李师弟，你能……和我说说他们现在的情形吗？还有东荒，还有……洗剑峰，如今是何光景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渴望，也带着一丝怯意，仿佛既想听到那些熟悉的人和事，又怕听到的消息与自己无关，更显自身落魄。
墨白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表情也认真了些，像是要讲述什么重要的见闻：
“师姐既问，我便将所知，说与师姐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