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那惯常的清冷中，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心痛和如释重负。
然后，他放轻脚步，走到柳芸儿身前，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又不敢，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唤道：
“芸儿？芸儿师妹？是你吗？”
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
柳芸儿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
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充满警惕和绝望的，但在模糊的视线聚焦，看清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容时，那涣散迅速被巨大的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狂喜所取代。
“……师……姐？”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一软，反而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是我，你三师姐林婉清。” 墨白连忙伸手虚扶，语气急促中带着责备和心疼，
“别动！你怎么会弄成这样？谁伤的你？”
柳芸儿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姐”，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有满腹的委屈、恐惧和后怕想要倾诉，但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身体的极度虚弱，让她的意识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弦，终于……
“师……”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她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墨白脸上的“焦急”和“心疼”瞬间收敛，恢复了平静。
他快速伸手探了探柳芸儿的脖颈和手腕，确认只是力竭加伤势爆发导致的昏迷，性命暂时无碍。
他扫视了一眼周围，确定这条死胡同暂时无人注意。
不再犹豫，他俯身，动作轻柔但迅速地将柳芸儿横抱起来。
入手的感觉很轻，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冷和微微的颤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即使在昏迷中依旧死死攥着的绿色长鞭。
墨白抱着柳芸儿，身形如一道淡淡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掠过狭窄的巷道，避开了偶尔的行人，很快回到了悦来居。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从客栈后巷不起眼的角落，如同壁虎般游墙上到三楼，从窗户闪身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将柳芸儿小心地放在床榻上，墨白迅速恢复了李玄风的模样。
他先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和预警禁制在房门和窗口，然后才回到床边。
柳芸儿的伤势比看上去更棘手。
除了体表的割伤、淤青和一处刺穿肩胛的剑伤，内腑也受了震荡，灵力紊乱不堪，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更麻烦的是，有一股阴寒中带着腐蚀性的异种灵力盘踞在她丹田附近，不断侵蚀着她的本源。
“好歹毒的功法。” 墨白眉头微皱。
这不像是一般的斗法伤痕，倒像是某种专门破人修为、损人道基的阴毒手段。
他不再耽搁，并指如剑，隔空点在柳芸儿眉心，一缕精纯平和的灵力缓缓渡入，引导她体内散乱暴走的灵力归于平顺，并小心翼翼地包裹向那股阴寒灵力，试图将其暂时封印、隔绝。
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精细的控制，尤其是在修为被压制到筑基圆满的情况下。
墨白全神贯注，额头渐渐渗出细汗。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他才缓缓收手，吐出一口浊气。
柳芸儿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但依旧昏迷不醒。
墨白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清香的乳白色丹药——这是洗剑城炼制的“固本培元丹”，药性温和，最适合滋养经脉、巩固根基。
他捏开柳芸儿的嘴，将丹药喂了进去，又用灵力助其化开药力。
做完这一切，墨白才走到房间另一边的蒲团上坐下，开始调息，恢复刚才的消耗。
房间里只剩下柳芸儿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被禁制过滤后的模糊市声。
一天一夜，在寂静中流过。
第二天傍晚，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嘤咛。
墨白立刻睁开了眼睛，但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
柳芸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似乎还没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随即，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她猛地想起什么，挣扎着就要坐起，目光急切地在房间里搜寻。
“师姐……三师姐？”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好了些，带着明显的期盼和慌乱。
房间里，只有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最后一缕昏黄的夕阳余晖，和一个坐在蒲团上、正平静看着她的李玄风。
柳芸儿眼中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化作了浓浓的失落和更深的茫然。
她认出了这个环境是客栈，也看到了自己身上被妥善包扎过的伤口，体内虽然依旧虚弱疼痛，但那股肆虐的阴寒和灵力暴走已经平息。
是师姐救了她，又把她安置在这里……可是，师姐人呢？
“你醒了。”
墨白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他从蒲团上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特别难受吗？”
柳芸儿没有接水杯，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疑问：
“李师弟？是林师姐送我来的？她人呢？”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子，身体微微向后缩了缩。
墨白将水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退后两步，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拘谨、又带着点后怕的表情：
“柳师姐，林婉清师叔……呃，是林婉清师姐，”
他挠了挠头，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是她路上救了我，听我说你在凤炎城，她又带着我找到你，把你送到这客栈来的。”
“她看你伤得太重，先用灵力帮你稳住了伤势，又让我守着，等你醒了把这药给你服下。”
他指了指小几上那个玉瓶，又补充道：
“林师姐有急事，把你安顿好，交代了我几句，就先离开了。她说你醒了立刻把这个给你。”
说着，他拿出一个朴素的储物袋，放在水杯旁边。
柳芸儿的目光落在那个储物袋上，又缓缓移到墨白脸上，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听到“林师姐”有急事离开，她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黯淡。
她默默拿起那个储物袋，神识探入，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中品灵石、几瓶标注清晰的疗伤和恢复丹药。
很周全，很细心，是师姐的风格。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墨白没有出声安慰，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看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给她一点消化情绪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柳芸儿的抽泣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拿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滋润了她干痛的喉咙。
“师姐……她还说什么了？”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墨白转过身，语气认真，像是在复述重要的话：
“林师姐说，无论在东荒，还是在中州，单打独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容易被人欺侮。你若是……不愿去寻凤栖舞殿下，也最好找个可靠的门派暂时栖身，哪怕只是挂个名，也能有个照应。”
柳芸儿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墨白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才听到她低低的、却异常清晰和坚定的声音：
“不。我这辈子，只会是洗剑峰的弟子。不会，再入第二个门派。”
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凿进了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