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炎城的城门，比远看时更加巍峨。
漆黑如铁的墙砖上，暗红色的阵法纹路如同血管般蜿蜒密布，在暮色中吞吐着微弱的光芒，散发出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城门高达十丈，厚重的铁木包铜钉门扇敞开着，但每一块砖石、每一道纹路，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入此门者，皆需低头。
墨白——此刻是李玄风的模样——跟在入城的人流中，随着队伍缓缓挪动。
就在他前脚刚踏过那道由某种深色玉石铺就的门槛线时，
“嗡……”
一股无形的、却厚重如水的力量骤然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那是全方位的压制，就像突然被投入了粘稠的胶质中，空气都变得滞重。
体内奔腾如江河的元婴灵力，瞬间像被套上了无数层枷锁，流动速度骤降，活性大减。
原本能轻松覆盖数十里的神识，此刻如同陷入泥沼，被强行压缩、束缚，勉强能离体数丈便感到晦涩艰难，再远就模糊一片。
“嗯？”
墨白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脸上露出和其他低阶修士一般无二的、略带不适和敬畏的表情。
他心中却是微凛：
这凤炎城护城大阵，有点意思。
不是简单的禁空，而是直接压制修为与神识。
他悄然运转《他化呼吸法》，试图调整灵力以对抗压制，却发现效果甚微。
这阵法似乎直接作用于修士的灵力核心和识海本源，是一种基于城池地脉的、范围性的规则压制。
最终，他原本元婴期的浩瀚修为，被硬生生压制在了筑基圆满的层次。
这是实实在在的规则限制。
就好像一个成年壮汉被塞进了一套紧身拘束衣，空有力量却难以完全舒展。
“有点麻烦。” 墨白暗自皱眉，抬眼观察。
城门内，街道宽阔，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岁月和无数足迹将其磨得光滑。
两侧店铺林立，灯火渐次亮起，人声、车马声、叫卖声交织，比城外更加喧嚣繁华。
行人中修士与凡人混杂，但明显能感觉到，所有修士的气息都被限制在了一定范围，结丹以上的威压几乎感受不到。
偶尔有穿着统一暗红色皮甲、腰佩制式长刀的巡城卫队五人一组，目不斜视地列队走过，步履沉稳，气息剽悍。
他们的修为大多在筑基初期到中期，并不算高，但每个人胸前都挂着一块巴掌大小、呈火焰形状的暗红色金属令牌。
令牌表面流光转动，与城池地面的阵法纹路隐隐呼应。
墨白目光在那火焰令牌上停留片刻，心中了然。
果然，老套路。
利用城池大阵压制“外人”的修为和神识，同时给予管理者或维持秩序者部分“豁免”权限。
这思路，和墨白和林默在东荒那些主城想搞的“禁灵法阵”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实现方式和侧重点不同。
东荒的构想更激进，想用“禁灵”创造绝对“公平”的凡人领域，再以机械外物武装守卫，达成“凡人之躯，比肩修士”的暴力管制。
简单，粗暴，带着点理想化的偏执。
中州这边，显然更“务实”，也更“分级”。
六部和七圣地基本垄断了中高阶修士资源，城池便通过这种压制阵法，强行将所有入城者拉到“相对公平”的低阶层面。
然后用数量足够的、持有“豁免令牌”的筑基期巡城卫维持基本治安。
效率未必最高，但胜在稳定可控，成本也相对可接受，毕竟培养和武装大量低阶修士，比制造和维护覆盖全城的禁灵法阵加机械兵团要“便宜”且“传统”得多。
“让高阶修士去巡街守门？想都别想。”
墨白撇撇嘴，把这点吐槽压回心里。
高阶修士要么是威慑性力量，要么专注于修炼和争夺更高层次的资源，这种维持基层秩序的脏活累活，自然丢给数量庞大的低阶修士。
无尽海那边似乎又是另一种模式，靠少数顶尖强者的绝对武力震慑……各有各的搞法，但核心逻辑一致：
建立并维护一套有利于统治者的秩序。
修为被压制，神识受限，想快速、隐秘地找到柳芸儿就不太现实了。
墨白定了定神，压下那一丝因力量被束缚而产生的不适感，随着人流，融入了凤炎城喧闹的夜色中。
他先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位置也不太偏僻的客栈——“悦来居”，要了间上房。
客栈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炼气五层修为，眼神精明，话不多，收钱递牌，一气呵成。
房间在三楼，推开窗户，能看到下方街道的一部分和对面店铺的招牌，不算顶好，但视野尚可，方便观察。
安顿下来后，墨白并未立刻外出。
他盘坐榻上，闭目凝神，将压制到筑基圆满的神识尽可能精细地铺开，如同最灵敏的触须，小心地探入客栈的每个角落，聆听往来人声，捕捉一切可能与“柳芸儿”、“青云宗”、“东荒修士”相关的只言片语。
没有收获。
柳芸儿既然选择隐匿，自然不会轻易暴露行迹。
墨白也不急，调息片刻，待到夜色完全笼罩城池，他才起身，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衫，走出客栈，汇入街上依旧不少的人流。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看似随意地行走，目光掠过街边的店铺、摊贩、巷口，耳朵却竖着，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声响。
他专挑那些相对僻静、屋舍低矮、光线昏暗的街区走去。
一个受伤的、需要躲避追捕或他人视线的人，最可能藏身的地方，就是这些城市的角落和阴影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走过了大半个西城区，这里居住的多是低阶修士和凡人杂役，房屋拥挤，巷道狭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油烟和淡淡垃圾混合的气味。
他的神识被压制得厉害，只能勉强覆盖一条巷子，搜索效率很低。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换个思路，比如去打听最近有没有受伤的陌生女修出现时，一阵极其微弱、带着血腥气的灵力波动，从前方的岔路口左侧那条更幽深、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尽头传来。
那波动一闪而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若非墨白感知远超同阶，几乎无法察觉。
墨白眼神一凝，脚下方向不变，仿佛只是路过，但身形已如鬼魅般飘入那条岔路，几个起落，便无声无息地来到了死胡同的尽头。
这里堆满了破损的箩筐、碎裂的瓦罐和不知名的垃圾，气味更加难闻。
在胡同最深处，一个堆放破烂木料的狭窄角落，蜷缩着一个身影。
借着远处屋檐下气死风灯投来的微弱光芒，墨白看清楚了那人。
正是柳芸儿。
她身上那件原本淡青色的衣裙沾满了尘土和暗褐色的污渍，好几处被利器划破，露出里面泛着不正常青黑色的皮肉。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根绿色长鞭，鞭身暗淡无光，有几处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伤后躲进巢穴深处、奄奄一息的幼兽。
墨白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伤得比他预想的还要重，而且似乎还带着不轻的内毒。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身形、面容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迅速变化，身高略微调整，肩宽收窄，脸部线条变得柔和。
眨眼间，那个相貌平平的李玄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水蓝色长裙、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几分清冷和担忧的女子。
林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