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凤炎城的第七日,官道旁一处简陋的茶棚里。
柳芸儿的脸色比几天前好了些,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透出点微弱的血色。
但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郁结和眼底深藏的疲惫,依旧如影随形。
她小口啜饮着粗陶碗里泛着涩味的劣茶,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棚外被烈日炙烤得微微扭曲的黄土路面。
墨白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个干硬的馍,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他耳朵微微动着,茶棚里南来北往的修士、行商、散修们高谈阔论、交换信息的嘈杂声浪,如同无形的潮水,被他悄然筛选、捕捉。
“……听说了吗?西边黑风谷又出事了,一队押送‘矿料’的皇朝卫兵,连人带车,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连个打斗的痕迹都没留下,邪门得很!”
“嘁,还能是谁?除了那帮阴魂不散的‘地老鼠’,谁有这胆子,这本事?”
“逆圣盟?他们最近是越来越嚣张了,听说连丹塔设在赤炼城的几个暗桩都被他们拔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这名字也是能随便挂嘴边的?”
逆圣盟?
墨白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他咽下口中干涩的食物,拿起陶壶给柳芸儿续了半碗茶,像是闲聊般,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柳芸儿听清的声音问道:
“柳师姐,这路上总听人提起什么‘逆圣盟’……这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皇朝坐镇中州,威压四方,原以为境内该是铁板一块,没想到还有这等势力?”
柳芸儿从放空的状态中被拉回,闻言,下意识地左右瞥了一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本能的谨慎: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罢了。”
墨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年轻人对未知事物的探究欲,
“听他们说得神神秘秘的,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柳芸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又扫视了一下四周,才低声道:
“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据说……这逆圣盟在皇朝创立之初就存在了,延续怕是有上千年,一直就是个影子似的抵抗组织。”
“以前皇朝主要精力放在休养生息、巩固疆域,对他们多是威慑、清剿为主,没闹出太大动静。但这百十年,尤其是……丹塔势力越发膨胀之后,逆圣盟的活动,就突然频繁、激烈了很多。”
“丹塔?” 墨白适时露出疑惑,“也是六部之一?”
柳芸儿轻轻摇头,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是,也不是。明面上,丹塔归属工部辖制,掌管丹药炼制、灵植培育这些。但谁都清楚,丹塔本身……水很深,直接听命于皇室,甚至有人说,丹塔之主能与圣主直接对话。”
“皇室每年拨给丹塔的资源,是个天文数字,据说……是在支持他们进行某些极为隐秘的研究。”
“研究?研究什么?” 。
柳芸儿再次摇头,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困惑和忌惮:
“不清楚。没人说得清。只知道跟炼丹有关,但绝不只是炼制寻常的修炼丹药。有传言说……”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
“丹塔会用修士,甚至……凡人,来试药,或者作为某种特殊丹药的‘材料’。”
“逆圣盟之所以最近频频针对丹塔,跟这个传言脱不了干系。”
“至于逆圣盟背后到底是谁在支持,更是迷雾一团,有人说他们是某些隐世宗门的联合,还有人说……他们根本就是皇朝内部某些大人物养来制衡丹塔的刀。”
“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她说完,似乎觉得谈论这些太过危险,立刻闭上了嘴,端起茶碗,将里面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动作有些急。
墨白点点头,脸上露出“原来如此,果然很复杂”的表情,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棚外尘土飞扬的官道。
阳光刺眼,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晃动。
用修士和凡人炼丹?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
中州这潭水,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浑,还要深。
就是不知道,这“逆圣盟”,究竟是真正的反抗者,还是另一股势力博弈的棋子。
休息片刻,两人重新上路。
离开官道,转入一条通往东北方向的偏僻土路。
按照墨白得到的地图,这条路人迹罕至,但能绕过几座有皇朝关卡的山隘,节省不少时间。
日头偏西时,他们来到一片地势渐高的丘陵地带。
前方出现一座光秃秃的土黄色山包,不高,但山体裸露,植被稀疏,在夕阳下泛着一种黯淡的泥金光泽,当地人叫它“泥黄山”。
起初一切正常。
土路沿着山脚蜿蜒,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枯萎草根的气味。
墨白走在前面,步伐平稳,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着四周蔓延开去,覆盖着方圆数百丈的范围。
一切都很平静,只有风吹过山石缝隙发出的呜呜低响,和几只鸟在远处枯树上聒噪。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转过一个山坳时——
异变陡生!
墨白脚步猛地一顿,像是凭空撞上了一堵柔软却坚韧的墙壁。
一种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头顶上方碾压下来!
“唔!” 身后传来柳芸儿一声短促的闷哼。
墨白感觉自己周身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仿佛一下子踏入了深水之中。
一种实实在在的、作用于全身每一寸肌肤骨骼乃至内脏的“重量”!
这股力量并非持续恒定,而是如同一个无形的巨人狠狠踩下脚,又在瞬间抬起——重力改变了!
就在刚才那一刹那,这片区域的重力至少骤然增加了三到五倍,然后又突兀地恢复了正常!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前后不过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阵法光华,没有符箑激发时的能量涟漪,什么都没有。就像这片天地本身的“规则”突然抽风,开了个恶劣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