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羽眼中那点研究者独有的光芒更盛了些：
“我们将得到一种不怕牺牲、可无限增殖、能适应极端环境、且具备一定战斗与工作智能的‘机械生命军团’。”
“用它们来探索秘境、清理污染、甚至进行星际采矿或环境改造，效率将是人力、乃至普通修士的千百倍！你所烦恼的‘神渊之印’工程量问题，或许能迎刃而解。”
“你真是个疯子。”
墨白一字一顿地说，他从未听过如此冰冷、如此……非人的构想。
将生命视为零件，将灾难视为工具。
“疯子？”
苏清羽似乎对这个评价有些意外，偏了偏头，
“墨白，你或许还没完全理解。‘蠃虫’的存在形式，给了我另一个启发。如果我能完美控制它们，并赋予它们更高级的指令。”
“那么，我们完全可以派遣它们，前往其他星球，甚至其他星系。让它们去改造环境，建造前进基地。”
“当这一切完成，我们完全可以放弃这个被‘阵法’困扰的世界，集体迁徙。届时，所谓‘神渊之印’，还有什么意义？我们从根源上，跳出了这个困局。”
放弃这个世界？像抛弃地球一样？墨白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平静地说着灭绝与迁徙，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那种绝对的、剥离了所有情感的理性，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但他没有出手。
因为他知道，苏清羽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在这里杀她，很难，后果也更难预料。
而且，她透露的信息，太惊人，也……太有价值。
沉默在呼啸的风声中蔓延。半晌，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他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枚古朴的玉简，上面刻着几个极其古怪的纹路。
“最后一个问题。”
墨白将玉简递到苏清羽面前，上面是他拓印的那些“小篆”文字，
“你认识这些字吗？”
苏清羽接过玉简，眸子仔细扫过那些纹路。
她的目光专注而快速，如同最高效的扫描仪器。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将玉简递回：
“从未见过。形态古朴，结构复杂，与我学过的任何文字体系，包括古地球语系，都无相似之处。但……似乎蕴含着某种规律。”
墨白收回玉简，紧紧握住，指尖感受到玉质的温凉。他盯着苏清羽，缓缓道：
“这是地球上的文字。一种古老的文字。而写下它们的人……可能存在于这个星球的……上一个纪元，甚至更早。”
苏清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虽然细微，却真实。
她沉默了更长时间，似乎在快速消化这个信息的含义。
“时间……”
她低声自语，然后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墨白，
“可以改变，可以跳跃，甚至可以……回流？”
“我不确定。”
墨白坦然道，
“但如果按照你所说的‘科学’角度来推测，母星上的古老文字，出现在这个疑似其逃亡者后裔所在的、不知相隔多少光年的异界，并且时间线似乎也对不上……你觉得，最有可能的解释是什么？”
苏清羽没有立刻回答。
她再次望向无垠的苍穹，那双总是倒映着数据与理性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星辰在诞生、湮灭，有无数种假设、推论、公式在疯狂碰撞、重组。
良久，她收回目光，看向墨白，眼中那点研究者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清晰、更加炽热：
“你想说什么，墨白？”
“我不会杀你。”
墨白平静地陈述，
“至少现在不会。我们不是一路人，你的很多想法，在我看来与疯子无异。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现在，有一个共同的、或许也是最重要的‘课题’。在这个课题上，我们可以暂时合作，交换信息，甚至……有限度地共享资源。”
“什么课题？”
苏清羽问，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她真正的兴趣。
“仙，是什么？或者说，那些超越了我们现在理解范畴的‘更高层次存在’，是什么？成仙，又意味着什么？”
“而能够拨弄时间，让不同时空产生如此诡异关联的……又是什么东西？”
墨白一字一句，将心中最大的疑惑抛了出来。
苏清羽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容，虽然依旧很淡，却让她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有了些微生动的光彩，那是纯粹的好奇与探究欲得到满足时的愉悦。
“有意思。”
她轻声道，如同发现了绝佳的实验材料，
“这个课题，我接了。作为交换，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说。”
苏清羽紧紧盯着墨白的眼睛，仿佛要透过他的瞳孔，看穿他灵魂深处的所有秘密：
“你如此执着地推行‘工业化’，甚至不惜冒险深入中州，卷入这滩浑水。你的根本目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让东荒强大？为了对抗皇朝？还是……有别的？”
墨白迎着苏清羽仿佛能解剖一切的目光，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玩世不恭，有深藏的锐利，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天真的执拗。
“我啊？”
他挠了挠头，看向脚下渺小的皇城，看向更远处看不见的东荒，看向无边无际的天空
，“我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给这个总喜欢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把命运拴在出身和灵根上的操蛋世界……”
他顿了顿，转过头，笑容灿烂，却字字清晰：
“一个不那么无聊的、新的选择机会。一个让普通人，也有机会对所谓‘天命’，说‘不’的机会。就这么简单，也这么……无聊。”
苏清羽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狂风卷动着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高天之上，流云飞速掠过，投下变幻的光影。
最终，她轻轻颔首，重新恢复了那副研究者的平静面容，只是眼底深处，那簇火焰燃烧得更加幽深。
“很无聊的理由。” 她评价道，语气平淡。
“可能吧。”
墨白耸耸肩，转身走向那接引光柱，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我本来就是个无聊的人。”
光柱升起，吞没他的身影，向着下方那宏伟而复杂的皇城落去。
观星台上，只剩下苏清羽一人，黑袍在狂风中飞舞。
她再次抬头，望向那无尽深邃的苍穹，琥珀色的眸子里，数据流般的光芒疯狂闪烁，低声自语，消散在风里：
“给予世界新的选择……对抗既定规则……墨白，你的‘无聊’，可比绝大多数人的‘有趣’，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