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闻言,停下了拍打衣袖的动作,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勾起那抹惯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弧度,眼神却深不见底。
“从我踏进天凤城,不,或许从我答应去天凤城的那一刻起,”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们那位圣主陛下,大概就没想过让我全须全尾地离开。”
凤栖舞瞳孔微微一缩:
“他若真在皇都对你下手,引发的将是东荒与中州的全面战争!青云宗绝不会善罢甘休,届时……”
“届时?”
墨白打断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届时他大可以推得一干二净,随便找个‘修炼走火入魔’、‘遭奸人暗算’、‘遗迹探险意外’的理由,甚至,把黑锅扣在某个看我不顺眼的圣地头上。”
“战争?那是最坏的情况,但未必是他最怕的。他更怕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遥远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座巍峨皇城。
“是苏清羽那颗注定要握在皇朝手上的利剑,只要因为某个东荒来的小子,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
墨白收回目光,看向凤栖舞,
“从我活着走出观星台,从苏清羽,明确对我释放出对某些课题的兴趣开始,杀我,就成了他棋盘上最优的一步棋。”
“既能剪除东荒一个潜力惊人的后患,又能给长公主提个醒,提醒她,谁才是执棋的人。”
凤栖舞沉默了。
圣主对苏清羽那复杂至极的忌惮、倚重与掌控欲,她比外人更清楚。
墨白的分析,冷酷,但直指核心。
“所以你在皇都始终避免单独面圣,出了城就立刻用最张扬的方式宣布与我同行,然后马不停蹄直奔南疆。”
凤栖舞缓缓道,
“你不是在炫耀,你是在抢时间,在圣主的杀心彻底转化为具体行动之前,跳出他最方便掌控的棋盘。”
“我这个人,优点不多,但特别怕死。”
墨白耸耸肩,说得理直气壮,
“只要闻到一丝想弄死我的味道,跑得比谁都快。刚才那一下,”
他指了指那片残留着污渍的阴影,
“不过是开胃小菜。你觉得,是哪家这么迫不及待,就急着送份‘大礼’?”
凤栖舞走到那摊粘液旁,指尖腾起一缕细小的金红色火苗,靠近探查。
火苗接触粘液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一股更刺鼻的青烟,粘液中隐约浮现出极其细微、扭曲的符文痕迹,随即被火焰彻底净化。
“阴蚀之力,混合了血咒怨念,手法老辣,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是‘影煞’的路子。”
凤栖舞熄灭火苗,语气肯定,
“玉衡圣地圈养的暗刃。”
“玉衡?” 墨白挑眉,似乎在记忆里搜索,“好好的宗门名字改成圣地,这样显着更加尊贵吗?”
“千年之前,他们叫阴罗宗。”
凤栖舞走回他身边,山风拂动她的发丝和裙摆,
“后来改名玉衡,表面上道貌岸然,暗地里做着那些操纵阴魂、血炼煞气的勾当。‘炼魔宗’的主要传承,源头就在这儿。”
“哦——!”
墨白拉长了音调,恍然大悟,
“原来是老相识,失敬失敬。”
语气里可没半点敬意,只有冰冷的讥讽。
他不再多言,手一翻,绝灵披风出现在手中。
抖开,披在身上,动作流畅自然。
披风加身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息如同水银泻地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紧,”墨白的声音从披风下传来,闷闷的,却带着明确的指令,“扯呼。”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远处天际,几道强弱不一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再次粗暴地扫过这片区域,其中一道格外强横晦涩,带着化神期修士特有的威压,如同沉重的磨盘碾过虚空,让人心神悸动。
墨白披着绝灵披风,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朝着山下植被最茂密、气息最紊乱的峡谷地带滑去,没有动用丝毫灵力,纯粹凭借肉身力量和对地形的精准把握,速度快得惊人。
凤栖舞没有任何犹豫,几乎在墨白动作的同时,她足下一点,身化一道炽烈的火虹,朝着与墨白相反的方向。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的山脊方向疾射而去。
毫不掩饰自己的行迹和灵力波动,甚至在飞遁中故意震散几缕精纯的火属性灵力,在空气中留下清晰的痕迹。
两人如同早有默契,分道扬镳。
约莫半盏茶功夫后。
墨白最初降落、并遭遇袭击的那片山崖上空,空间如同水波般一阵扭曲,一名身穿暗紫色镶黑边长袍、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无声无息地浮现。
他周身气息含而不露,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四周的光线都似乎黯淡了些许,空气粘稠如浆。正是那位化神期的凌长老。
紧接着,破空声接连响起,四道穿着同样制式、但颜色略浅的袍服的身影从不同方向掠来,恭敬地停在凌长老身后下方,单膝跪地。
“长老!”
“西北方向,发现微弱火属性灵力残留,指向凤栖城方向,应是凤栖舞殿下!”
“东侧、南侧未发现目标踪迹!”
“此地残留斗法痕迹,阴十三的‘腐魂瘴’被彻底净化!”
凌长老听着汇报,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崖顶。
那摊被凤栖舞火焰净化过的污渍,那被剑气犁出的细微石缝,那因灵力冲击而略显凌乱的苔痕……每一处细节都落在他眼中。
“果然狡猾。”
凌长老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示弱诱敌,再以雷霆手段反杀阴十三,断去追踪线索……然后立刻分头逃窜。凤栖舞殿下大张旗鼓回凤栖城,是想引开视线?”
他身后的修士迟疑道:
“长老,那墨白小儿,会不会就藏在凤栖舞殿下附近?毕竟他之前高调宣称与殿下同游,此刻若独自遁走,岂非自打脸面?”
凌长老冷哼一声: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此子心思诡谲,不可以常理度之。”
他略一沉吟,果断下令:
“阴五,你带两人,持‘窥虚镜’,沿凤栖舞殿下遁走方向追查百里,重点排查她可能藏匿或接应墨白的地点,若有发现,立刻发信号,不必硬拼。”
“阴七,你随我,以此地为中心,展开‘搜魂网’,便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圣主有令,此子……绝不能活着离开中州!”
“是!” 四名元婴修士齐声应诺,迅速分头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