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舞终于彻底明白,墨白那一声“师母”里,包含了多少沉重的期盼、无奈的计算,以及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
“所以你叫我母亲‘师母’,不只是口头承认,你是想……把她也拉进这个局,把她变成能拴住你师尊的……最后一根绳索?”
墨白没有否认。
他重新躺倒,望着因高速飞行而拉成流线的灰暗天穹,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老头子这辈子,最重情,也最容易被情字困住手脚。有师母,还有我那位师娘在,他应该能多点‘甜蜜的烦恼’。”
“我只希望,这些烦恼能拖住他,哪怕……只是让他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凤栖舞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才听到一声几乎被风吹散的呢喃:
“我真的……不能再听到他陨落的消息了。一次就够了。林默那小子,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估计也这么想。”
莲台上只剩下罡风呼啸的声音。
凤栖舞操控着红莲台,开始盘旋下降,寻找合适的落脚点。
良久,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墨白,”她说,“你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有时候深得让人害怕。”
“没办法,”
墨白依旧闭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子,但深处的紧绷并未散去,
“实力不够,心眼来凑。希望我这位聪明绝顶的师母,这次能看穿老头子那榆木脑袋里装的都是同归于尽的念头,能拦住他。”
“她是现在唯一有可能拦住他,并且阻止这个计划的人。”
“所以,”
凤栖舞梳理着思绪,声音在下降的气流中有些飘忽,
“你来中州,表面是寻找盟友出兵南疆,探查苏清羽。实际上,最根本的目的,是来见我母亲,点破你师尊可能的计划,让她成为阻止这场疯狂行动的关键?”
“这是一部分。” 墨白承认,
“另一部分,我在这里闹得越欢,吸引的火力越多,老头子的关注点就越放我身上。皇朝与中州,千年的血债,他们不想留给我们这代人,想在自己手里彻底了结。”
“这些……”
凤栖舞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你都跟我母亲说了?你的猜测,你的担心,还有……你师尊那近乎自杀的计划?”
“有些说了,有些……她那么聪明,应该能猜到。” 墨白道,语气却不那么确定。
凤栖舞想起了母亲许多细微的神情变化,那些偶尔的走神,那些对陈年旧物莫名的珍视。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的判断,可能会出问题。”
墨白叹了一口气说道“恋爱脑吗?”
凤栖舞无奈的点了点头。
红莲台轻盈地穿过最后一片稀薄的瘴气,下方是一片相对开阔、怪石嶙峋的山崖。
凤栖舞操控着莲台缓缓降落,赤色光华逐渐收敛。
就在莲台即将触及地面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石时,异变陡生!
侧面一片毫不起眼的、藤蔓纠缠的崖壁阴影中,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浓稠如墨汁般的黑雾!
黑雾翻滚,瞬间扩张,带着刺鼻的腥臭和令人神魂发悸的阴冷气息,朝着刚刚落地、尚未站稳的墨白和凤栖舞猛扑过来!
速度快如闪电,更诡异的是,那黑雾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岩石上的苔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黑!
偷袭!而且时机拿捏得极准,正是两人心神稍懈、立足未稳的刹那!
“小心!” 凤栖舞厉喝一声,反应快到了极致。
她甚至来不及完全收起红莲台,左手猛地一推身旁似乎因灵力耗尽而反应稍慢的墨白,右手指尖红芒暴涨,一朵炽烈燃烧的火焰红莲瞬间在她掌心绽放,带着净化与毁灭的气息,毫不退缩地迎向那扑来的漆黑雾潮!
火焰与黑雾猛烈碰撞,发出“嗤嗤”的剧烈灼烧声,腥臭的白气疯狂蒸腾!
然而那黑雾诡异无比,竟似能不断再生,前赴后继,迅速包裹向凤栖舞的火焰红莲,竟隐隐有将火焰压灭之势!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原本被凤栖舞推得一个踉跄、似乎虚弱不堪的墨白,在身体前倾、视线被凤栖舞身影遮挡的瞬间,低垂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丝冰冷至极的锐芒!
下一瞬,袭击者藏身的那片藤蔓阴影后方,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幽蓝色剑气,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带着一种纯粹到极点的“杀戮”意念,精准无比地没入那片阴影之中!
“你竟然还有灵力。”
一声短促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阴影中传出!
随即,那汹涌扑来的漆黑雾潮仿佛失去了源头支撑,剧烈翻腾一下,迅速变得稀薄、溃散!
几乎在同一时刻,墨白身影从残余黑雾走出。
而凤栖舞掌中的火焰红莲趁机光芒大盛,轰然爆开,将最后那些溃散的黑雾彻底净化、驱散,只在空气中留下难闻的焦糊味。
山崖上瞬间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和远处山林隐约传来的、不知名虫豸的嘶鸣。
墨白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根本没有沾上灰尘的衣摆,脸上那副疲惫虚弱的表情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看向那此刻空空如也、只留下几滴散发着恶臭的漆黑粘液的藤蔓阴影处,又看了看掌心火焰缓缓熄灭、气息微促但眼神锐利如鹰的凤栖舞,撇了撇嘴:
“啧,中州的‘送别仪式’,还真是……别开生面。”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致命偷袭和间不容发的反击从未发生。
但凤栖舞看得清楚,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指尖,有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剑气,正缓缓消散。
这家伙……刚才那灵力耗尽的模样,至少有七成是装的!
火焰红莲最后一缕余温在凤栖舞掌心熄灭,她缓缓收回手,指间仍残留着灵力剧烈波动的微麻感。
她没有立刻去看那偷袭者伏诛的阴影角落,而是缓缓转身,清澈却锐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墨白脸上。
他正抬手拂去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甚至带着点事后的慵懒。
脸上那因“灵力耗尽”而显出的苍白虚弱,早已不翼而飞,虽谈不上红润,但气息平稳悠长,眼神清亮有神,哪还有半分刚才在红莲台上瘫软如泥的模样?
凤栖舞看了他几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被蒙在鼓里、配合演出后的微愠:
“你从观星台下来时那副德行,还有刚才……都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