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台破开云海,下方山河飞速倒退。
墨白感受着身下莲台传来的平稳与那隐隐滋养经脉的温热灵力,终于攒起一点力气,侧头打量这代步法器。
莲台通体如极品红玉雕琢,温润剔透,内蕴金色脉络,缓缓呼吸般明灭,精致得不似凡物,更像个艺术珍品。
“话说回来,”
他有气无力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莲台边缘,发出清脆的玉石声响,
“第一次见你的飞行法器,居然是朵莲台……挺别致。”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凤栖舞目视前方,操控着方向:“莲台怎么了?”
“不怎么,”
墨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道袍,又看看身下这精致绝伦、红艳艳的莲台,感觉浑身不对劲,
“就是觉得我这形象,搁在这上面,有点……嗯,画风不太协调。”
他到底没把心里那个更直白的词说出来。
凤栖舞似乎猜到了,淡淡道:
“嫌不协调,你可以下去。我看你恢复了一点,御剑慢点飞,总能跟上。”
墨白立刻正色,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在莲台上坐得笔直些,义正辞严道:
“凤道友此言差矣!你这红莲宝座,遁光内敛,速度惊人,稳如山岳,更兼有滋养神魂、润泽经脉之无上妙用,实乃长途赶路、休养生息之必备佳品。”
“在下灵力未复,正需倚仗,岂有嫌弃之理?此乃雪中送炭,在下感激不尽!”
说完,还郑重其事地拍了拍莲台,仿佛在鉴定什么绝世珍宝。
“你搞出那么大动静,是生怕齐天浩他们不知道你去哪儿。”
“把七圣地那群眼高于顶、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轻翘楚,连同他们身后必然跟着的护道者、甚至可能暗藏的化神老怪,一股脑全引到南疆那口本就沸腾的大锅里……”
“是嫌水不够浑,还是嫌自己命太长?”
墨白脸上那点强打精神的惫懒笑容渐渐淡去,他望着前方愈发逼近的、如同巨兽匍匐般的墨绿色崇山峻岭,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像浸了寒潭的刀锋。
“水不浑,怎么摸鱼?”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铁石般的笃定,
“南疆是个好地方。山高林密,死个把‘意外’卷入上古禁制、或者‘不幸’被变异毒虫啃得骨头都不剩的圣地传人,太容易了。”
“圣地之间互相扯皮都找不到由头。正好看看,苏晚离这块招牌,到底镇住了多少牛鬼蛇神,又有多少人,早就想把这招牌拆了,甚至……连立招牌的人一起吞了。”
“你想用南疆做试金石,试探各圣地对苏晚离的真实态度,甚至……引诱那些怀有异心者出手?”
凤栖舞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在中州动手,顾忌太多,皇朝大阵也不是摆设。”
墨白冷冷道,
“只有在南疆,规则模糊,生死自负。是骡子是马,拉出来见见真章。顺便……”
他扯了扯嘴角,
“也看看我那位‘好师尊’,到底忍不忍得住。”
莲台微微一顿,似乎擦过了一道紊乱的空间裂隙边缘,旋即被凤栖舞稳稳控住。
“所以林默会出现在南疆。他若现身,你和他联手,确实足以震慑全场,收拾残局。”
“他?”
墨白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宗里一堆事等着他拍板,仙器淬体要筹备,他忙得脚打后脑勺。”
“按你性格,不应该毫无后手,还是说”
凤栖舞的声音低沉下来,操控莲台开始降低高度,准备寻找合适的降落点,
“你是想用自己当鱼饵,逼你师尊现身?你知道他若真的‘回来’了,又在暗处,绝不会眼睁睁看你陷入死局。”
红莲台穿过一层稀薄的灰绿色瘴气,微微震动。
“这是最坏的打算,也是最后的退路。”
墨白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重,
“以我对老头子的了解,他如果真‘活’了,却躲着不肯见我,当个缩头乌龟……那只可能有两种情况。”
“哪两种?”
“第一,他伤得太重,重到见光就死,或者一见我就会露馅,让藏在暗处的敌人看出破绽,前功尽弃。”
墨白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第二,他和掌门师伯,正在谋划一件……必须他‘死了’才能方便去做,而且绝不能把我和林默卷进去的天大事情。”
凤栖舞心头一凛,一个近乎疯狂的猜想浮上心头:“你是说……”
“我猜,”
墨白转过头,看着凤栖舞被山风拂动的侧脸线条,眼中是冰封般的冷静,那冷静之下,却翻涌着深切的无力与焦灼,
“他们想学他们师尊,我的师祖,玩一把大的。用他们两个人或者三人的命,替东荒,也替我和林默,把前面路上所有的钉子,一次性地、全部拔干净!”
“他们想行刺皇朝圣主?不……不止,四院态度最强硬的院长,七大圣地的圣主……都是目标。”
凤栖舞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急促,
“他们想用最酷烈的手段,制造最大的混乱和威慑,从而给东荒换来喘息和发展的时间?这是自杀!”
“没错。”
墨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只要事情能成,哪怕只成功一半,重创皇朝圣主,干掉一两个领头反对的,就足够了。”
“剩下的,恐惧和权力真空,自然会帮他们完成剩下的事。一百年,不,也许只要几十年,以东荒现在的发展势头,足够我们站稳脚跟,甚至反过来。”
“这,就是他们算好的账。用他们的命,换东荒一个未来。他们认为,很值。”
凤栖舞想起关于段晨的那些零星传闻,想起母亲提起那人时眼中难以磨灭的光芒与痛楚,实在难以将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与谋划如此决绝、如此酷烈行动的身影重合。
“你师父他……” 她低声道。
“他一直觉得,当年是他心软,是他犹豫,害得我背负了太多。”
墨白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
“这次‘死’过一回,他只会更加偏激,更加不留余地。”
“只要他确认长公主是可靠的,是能在他和掌门师伯事成之后稳住中州局面、并与东荒维持至少表面和平的人,他就绝对会干。毫不犹豫,也不计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