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凤城,皇城之巅。
观星台并非寻常楼阁,而是一座拔地而起、通体由某种漆黑金属与晶莹玉石构筑的锥形高塔,直插云霄。
塔身光滑如镜,倒映着流云与日光,表面镌刻着无数繁复细密的银色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明灭不定。
越往高处,塔身越细,最终收束为一个仅容数人站立的平台,仿佛悬于九天之上,伸手便可摘星。
塔内无梯,只有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光柱,如同无形的升降之梯,将人托举而上。
墨白置身光柱中,感受着脚下皇城迅速缩小,鳞次栉比的屋宇化作棋盘,蜿蜒的街道变成细线,喧嚣的人声被呼啸的天风取代。
他抬头望去,塔顶的平台在视野中越来越大,如同巨兽张开的嘴。
光柱消散,双脚落在实处。
平台不大,呈圆形,地面光滑如冰,中心镂刻着巨大的周天星图,星辰以不知名宝石镶嵌,在日光下仍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平台边缘无栏,狂风毫无阻滞地呼啸而过,卷动衣袍猎猎作响,俯瞰下去,皇城匍匐在脚下,远处的山峦也成了低矮的土丘,一种凌驾众生的眩晕感与孤寂感油然而生。
平台中央,背对着墨白,站着一个身影。
一袭毫无装饰的纯黑长袍,包裹着略显单薄的身形,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狂风吹乱,贴在白皙的颈侧。
她似乎对身后的来人毫无所觉,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无尽苍穹,手里拿着一块类似玉简却又更显精密的平板,指尖偶尔在上面快速划过,带起细微的流光。
墨白没有立刻上前,目光扫过平台。
这里与其说是修行圣地,不如说更像一个……极度简练而高效的实验室。
四周看似空无一物,但空中悬浮着数个拳头大小、缓缓旋转的晶莹球体,球体内光影变幻,似乎显示着某种复杂的图谱或数据流。
靠近边缘的地面上,镌刻着不止一套嵌套的精密法阵,纹路复杂程度远超寻常,隐约有能量在其中安静流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类似金属与臭氧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绝对理性的氛围。
似乎察觉到墨白的目光,那黑袍女子缓缓转过身。
一张脸,乍看之下并不惊艳,甚至有些过于平淡。
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线条清晰而利落,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而颜色浅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近乎琥珀色,看过来时,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温度,只有一种研究者观察新奇样本般的纯粹好奇与冷静审视。
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彻底的、剥离了情感的平静。
“苏清羽?” 墨白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黑衣女子——苏清羽,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某种面部肌肉的习惯性牵动。
“是我。”
她的声音平和,清晰,没有刻意提高,却奇异地抵消了风声的干扰,字字入耳,
“你可以测试。”
她说“测试”这个词时,语气自然得像在说“请坐”。
墨白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这反应,太平静,也太……古怪。他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苏清羽大约三丈外停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也足以看清对方任何细微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动手,也没有寒暄,而是看着对方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用一种近乎荒诞的语气,吐出五个字:
“奇变偶不变?”
苏清羽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墨白的身影,没有疑惑,也没有恍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墨白眯了眯眼,换了个方式:“宫廷玉液酒?”
苏清羽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一百八一杯?” 墨白补上了下半句,紧紧盯着她。
苏清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并非是对上暗号的激动,而是一种……带着些许探究的疑惑,仿佛看到了实验数据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微小波动。
她轻轻摇了摇头。
墨白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语气更稳:“你知道熊猫吗?黑白相间,吃竹子,地球的国宝。”
苏清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检索记忆,然后再次缓缓摇头,声音平稳无波:“你说的,我没有印象。”
墨白深吸了一口高空中冰冷稀薄的空气,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不是地球人?”
这一次,苏清羽给出了明确的回答。
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是。但可能,不是你认知中的那个‘地球’,或者,不是同一个‘时间’的地球。”
“什么意思?”
墨白追问,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进入戒备状态的下意识动作,
“你是什么时候的人?公元多少年?”
苏清羽似乎思考了一下,才用她那平稳的、叙述实验数据般的口吻说道:
“按照我记忆中使用的历法,我离开时,大概是‘创世纪’101年。如果换算成你可能熟悉的‘公元’纪年……大约是公元3000多年以后。”
“创世纪?公元3000多年后?” 墨白眉头紧锁,“说清楚点。”
苏清羽指了指平台边缘一处略微凸起、光滑如镜的石台,那里没有任何座椅。
“坐。”
她说着,自己先在那石台边坐了下来,姿态并不优雅,甚至有些随意,黑袍铺散在光洁的地面上。
“我可以给你讲讲,我所知道的……‘历史’。”
墨白没有放松警惕,但也在她对面不远处,隔着一张悬浮着不断变换星图的晶莹球体,坐了下来。
石台冰凉。
“大概在公元2070年左右,”
苏清羽开始讲述,目光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上,仿佛在看一幅古老的画卷,
“我所在的世界,爆发了全球性的核战争。持续的时间不长,但后果……很彻底。幸存者百不存一,地表生态崩溃,辐射尘笼罩天空,漫长的核冬天。”
她的叙述简洁、客观,没有悲伤,没有感慨,就像在陈述一组观测结果。
“你的国家,按照古老记载,应该是叫‘中国’。他们在战争后期,启动了一个庞大的地底城市计划,保留了相当一部分文明火种和人口。大约一百年后,辐射水平初步下降,他们重新回到了地表。与此同时……”
她顿了顿,看向墨白:
“世界上出现了大量空间异常点,内部环境迥异于外界,充斥着未知的能量和……遗迹。用你们这里的说法,可以称之为——‘秘境’。”
“就像‘万古鬼沼’那种?” 墨白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