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沉默着,又喝了一口酒。
劣质的酒水灼烧着喉咙,也仿佛灼烧着胸膛里某种冰冷的情绪。
他望着天边那轮冷月,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出生在东荒,听师伯说,我出生那天皇朝皇子屠灭了整个小镇。”
齐天尘转过头,看着墨白。
月光下,墨白的侧脸线条冷硬,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和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却深不见底,仿佛藏着两团冰冷的黑色火焰。
“原因呢?” 齐天尘嘶声问。
墨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讥诮:“找到刚出生的我,带回中州。”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夜风吹过竹林,呜咽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石桌上的两壶酒,渐渐见了底。
“看来,”
齐天尘沙哑地笑了笑,举起酒壶,对着墨白示意了一下,
“我们俩,还真是同病相怜。都是家破人亡,都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随手碾碎的蝼蚁。”
墨白也举起酒壶,与他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两人仰头,将壶中残酒饮尽。
劣酒的灼烧感,似乎能将胸腔里那股冰冷的郁气,稍稍驱散一些。
“我很快要去天凤城,见苏清羽。”
墨白放下空酒壶,看着齐天尘,
“你有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需要我带给她的吗?”
齐天尘沉默了很久。
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翻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刻骨恨意。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
“替我告诉她。她的人头,我先预定了。迟早有一天,我会亲手,把她那高高在上的脑袋,从她那肮脏的脖子上拧下来。让她……等着。”
墨白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评价这誓言是否能够实现。
他只是平静地说:“既然如此,你也该离开这里了。”
齐天尘抬眼看他,眼中醉意未消,但锐利如刀:“你的意思是,齐天浩出现在凤栖城,可能是冲我来的?”
“防患于未然。” 墨白道,“齐天浩或许不知道你的具体行踪,但你我同行入城,未必能完全瞒过有心人。”
“他今日在街上吃了瘪,以他那性子,必定会设法查探我的底细。你我关系,未必能一直藏住。此地已不安全。”
齐天尘默然片刻,点了点头,脸上的醉意似乎被夜风吹散了些,眼神重新变得冷静锐利:
“明白了。逆圣盟总坛被毁,各地分坛能撤离也都撤离了,我留在此地意义不大。我这就动身,前往南疆协助清理母巢。”
“不。” 墨白却摇了摇头,“我希望你先去东荒。”
“东荒?” 齐天尘皱眉,“为何?”
墨白看着他,缓缓道:
“逆圣盟被灭,但盟中并非只有修士。那些被你们庇护、迁徙安置的凡人村落、城镇,他们现在如何了?是否受到波及?”
“你身为逆圣盟高层,于情于理,都该去东荒看看,至少给他们一个交代,做些安排。这也是对那些战死者的交代。”
齐天尘怔住了。
他满心都是仇恨和愤怒,想着复仇,想着给苏清羽、给天权圣地找麻烦,却差点忘了那些更弱小的、依附于逆圣盟的普通人。
墨白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被仇恨和烈酒冲昏的头脑。
他沉默良久,才重重一点头,声音干涩:“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谢谢。”
墨白摆摆手:
“顺路的话,替我去一趟洗剑城,找李辰风。告诉他中州现在的情况。”
“另外,去一趟青云宗,转告谢师伯,带上‘觅魔盘’,去东荒与南疆交界的‘天穹城’等我汇合。就说……我有大用。”
“觅魔盘?” 齐天尘眼神一凝,“那是什么?”
“虫子也好,母巢也罢,只要是邪祟异类,总有些特殊的‘味道’。”
墨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罗盘,别的本事没有,找这些东西,最是在行。南疆那么大,总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齐天尘深深看了墨白一眼,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我会先去东荒,安排好盟中凡人后事,再去洗剑城找李辰风,然后去天穹城与你会和。”
“小心。” 墨白只说了两个字。
齐天尘没再说话,只是将手中空酒壶轻轻放在石桌上,站起身。
夜风吹动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和衣袍,他最后看了一眼墨白,又抬头望向皇都天凤城的方向,眼中恨意与决绝交织。
然后,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掠出小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与竹林深处,再无踪迹。
墨白独自坐在石凳上,看着齐天尘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桌上两个空酒壶,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果然,我还是适合一个人单打独斗,来去自如。带个拖油瓶,真是麻烦。”
他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拖油瓶?”
凤栖舞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小院门口,月光洒在她的衣裙上,仿佛披了一层清辉。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墨白。
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转过身,脸上已挂上那副惯常的惫懒笑容:
“殿下,您走路怎么没声儿的?人吓人吓死人啊。”
凤栖舞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径直走入小院,声音平静无波:
“刚接到传讯。苏清羽答应了,明日午后,在‘观星台’见你。”
墨白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变得锐利:“观星台?什么地方?”
“皇城最高处。”
凤栖舞走到石桌边,看着那两个空酒壶,微微蹙眉,
“那里是皇城禁地,守卫森严,且有重重阵法禁制。母亲只能安排你一人进入,我不能陪同。”
“一个人?” 墨白挑了挑眉,“正好。人多了,反而束手束脚。”
凤栖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道:“今夜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日,我用传送阵送你至皇城‘朱雀门’。之后的路,需你自己走。”
墨白点了点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知道了。对了,齐天尘已经离开了。”
“嗯。”
凤栖舞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她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石桌和小院,最后落在墨白脸上,清冷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记住,苏清羽其人,深不可测。在她面前,谨慎,再谨慎。莫要被她言语所惑,也莫要轻易暴露你的底牌。”
“放心。”
墨白咧嘴一笑,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我心里有数。我可是……期待已久了。”
凤栖舞不再多言,转身,裙裾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向着院外走去。
墨白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夜风吹拂,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是天凤城所在。
皇城最高处,观星台……苏清羽。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劣质烈酒灼烧的触感,以及……那冰冷入骨的恨意与决绝。
“同病相怜么……”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或许吧。但这病还能比活下去更加重要吗?”
他最后看了一眼齐天尘离去的方向,那里只有被风吹动的竹影,沙沙作响。
不再停留,墨白转身,走向自己暂居的厢房。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步伐稳定而坚定,再无半点平日里的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