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晨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整座小镇——那些倒塌的房屋，那些散落的尸体，那些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如同剑刃般冰冷而锋利的东西：
“烧了吧。不能让尸体暴尸荒野，会引发瘟疫。”
齐天尘点了点头，双手结印，镇灵宝塔微微震动，一股淡金色的火焰从塔底涌出，如同一阵温和的潮水，缓缓漫过整座小镇。
那火焰不灼热，不猛烈，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净化之力——它所过之处，尸体化作洁白的骨灰，血迹蒸发成虚无，连空气中的腐臭味都被一扫而空。
金色的火焰在小镇的废墟上燃烧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当它最终熄灭时，整座小镇已经变成了一片洁白的灰烬之地，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种凄凉而肃穆的光芒。
墨白站在那片灰烬的边缘，看着那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灰烬中画着什么。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画着，画完了，又用手抹平，重新画。
他不知道她在画什么，也没有去打扰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浓重的、如同凝固的血液般的暗红色。
夜幕降临后，队伍没有继续赶路，而是在小镇外的一片空地上扎营。
篝火燃起，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跳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草地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摇曳不定。
那个小女孩吃了些东西后，靠在鬼萤怀里睡着了。
她的睡颜很不安稳，眉头紧皱着，时不时会抽搐一下，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像是在梦中仍在躲避着什么。
鬼萤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南疆小调，声音很低很柔，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不该醒的东西。
墨白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
火星从燃烧的木头中迸溅出来，在空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在夜色中。
他看着那些火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她以后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这个女孩的家没了，亲人没了，镇子也没了。
她才七八岁，在这个世道里，一个没有依靠的孩子，活下去的概率有多大？没有人敢去想那个答案。
沉默了许久，鬼萤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带她回虫林吧。”
墨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火蚁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那些蠃虫——它们为什么要攻击这样一个普通的小镇？这里没有修士，没有资源，没有任何战略价值。它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杀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或者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答案，但那答案太过残酷，没有人愿意说出口。
柳蚓忽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突兀，让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向了夜色中。薙豚喊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应，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薙豚想追上去，被墨白拦住了。
“让他去吧。”墨白说，“他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薙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柳蚓回来了。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走到篝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地上。那是一块木牌，已经被烧得焦黑，但上面刻着的字迹还依稀可辨——是这座小镇的名字。他是在镇口的废墟中找到的。
“我想记住这个地方。”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记住这里发生过什么。”
没有人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
夜风拂过灰烬之地，卷起细碎的白色尘埃，如同雪花般在空中飘舞，然后落在地上，归于沉寂。
段晨一直坐在篝火的另一边，闭着眼睛，仿佛在调息。
但墨白知道他没有在调息——他在听，在感知，在捕捉夜色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忽然，段晨睁开了眼睛，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警觉：“有东西过来了。”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墨白将那个还在熟睡的女孩轻轻抱起，交给鬼萤：“看好她。”然后拔出了剑。
其他人的武器也纷纷出鞘，目光投向段晨注视的方向——那片黑暗之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如同无数只脚爪同时在地面上爬行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然后，他们看到了——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暗红色的、如同燃烧的炭火般的眼睛。
一双，两双，十双，百双——密密麻麻，如同夜空中的繁星，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恶意。
那些眼睛在黑暗中缓缓逼近，终于，在火光照亮的边界处，显露出了它们主人的模样——蠃虫。
不是普通的蠃虫，而是比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大的蠃虫。每一只都有牛犊般大小，甲壳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紫黑色，表面覆盖着如同钢铁般的金属光泽，背部的纹路组成一个个诡异的、如同符文般的图案。
它们的前肢如同镰刀般弯曲而锋利，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它们的口器微微张合，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如同锯齿般的利齿，一滴一滴的涎水从齿缝中滴落，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领头的是一只比其他蠃虫都要大上一圈的巨型蠃虫，它的背部纹路尤其复杂，隐隐构成一个类似于眼睛的图案。
它停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歪着头，用那双暗红色的复眼打量着篝火旁的众人，仿佛在评估猎物的价值和风险。
墨白握紧了剑柄，低声说了一句：“如果我没猜错，它们就是这个小镇的人孵化的赢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