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向南推进了约莫半个时辰。
道路两旁的景色从茂密的树林逐渐变得稀疏,树木开始出现被火烧过的痕迹,树干焦黑,枝叶凋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臭味。
越往前走,那股味道就越浓烈,混杂着血腥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
墨白的脚步渐渐放慢,他的目光扫过道路两侧,眉头越皱越紧。
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物品——一只破烂的布鞋,半截埋在土里的扁担,一个摔碎了的陶罐,罐口的边缘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褐色痕迹。
这些东西的主人,显然已经不在人世了。
“前面有个镇子。” 齐天尘走在最前面,他的感知范围比其他人更广,率先发现了前方的状况,“但是……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墨白问。
齐天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说了一句:“太安静了。没有鸡鸣狗吠,没有炊烟人声,甚至连鸟叫都没有。”
队伍加快了脚步。
当他们翻过一个小山坡,看到前方那座小镇的全貌时,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已经死了的小镇。
镇口的牌楼歪斜着,上面的匾额断成两截,一半挂在横梁上摇摇欲坠,一半躺在地上,被踩出了几道裂纹
。镇口的土墙上布满了深深的抓痕,那些抓痕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顶,仿佛有什么东西曾经试图翻越这道墙——或者,有什么东西曾经从墙内爬出来。
街道上空无一人,但到处都散落着生活的痕迹。
一辆板车翻倒在路中间,车上的货物散落一地,被踩踏得不成样子。
旁边的屋檐下挂着一排腊肉,已经被什么东西啃得只剩下骨头,孤零零地在风中摇晃。
一口水缸被打碎了,水流了一地,在低洼处积成一滩浑浊的水洼,水面漂浮着一层油污和暗红色的絮状物。
墨白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那滩水,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他的脸色变了——那是血。已经稀释过的、混杂了泥沙和污水的血,但确实是血。
他站起身,目光沿着街道向前望去。
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有些门板上有撞击的痕迹,有些窗户的窗纸被撕破,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无神的眼睛,注视着这支闯入的死寂的队伍。
“分头搜。”段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看看还有没有活口。小心蠃虫。”
几人散开,各自选了一条巷子钻了进去。
墨白选了镇子西边的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
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剑。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口井。
井边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粗布衣裳,显然是镇上的居民。
他们的死状各不相同:
有的被什么东西贯穿了胸膛,有的被咬断了脖子,有的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被无数根针刺穿的细小孔洞。
鲜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硬块,苍蝇在尸体上嗡嗡地盘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
墨白站在广场边缘,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尸体的朝向,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镇中心的祠堂。
他们的身体倒在地上,但头都朝着祠堂的方向,仿佛在死前的那一刻,都在拼命地向那个方向爬去,试图寻求庇护。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门口躺着两具穿着粗布短打的尸体,看打扮应该是镇上的青壮年,手里还握着锄头和柴刀,应该是自发组织的守卫。
他们的身上布满了蠃虫攻击留下的伤痕,显然是在保卫祠堂的过程中战死的。
而在他们身后,祠堂的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花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泪痕。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门槛内侧,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墨白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小妹妹,你没事吧?”
女孩没有反应。她的目光依然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墨白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依然没有反应。
他注意到她的耳朵里流出了一些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更像是某种黏稠的分泌物。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很微弱,但还在跳。
他还活着。
墨白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清心丹,掰成两半,将半枚塞进女孩的嘴里,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咽下去。丹药入口即化,片刻之后,女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开始重新聚焦。
她看着墨白,先是迷茫,然后是惊恐,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怕,别怕,我是来救你的。”墨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等她哭声稍缓,才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
女孩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三天前的夜里,镇上忽然来了一群“虫子”——她说不清那些虫子长什么样,只记得它们很大,有很多脚,会飞,会爬,会钻地。
它们从镇子的各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见人就咬,见牲畜就杀。
镇上的青壮年组织了抵抗,但他们手中的锄头和柴刀根本无法伤到那些虫子分毫。
一夜之间,镇子就沦陷了。
幸存的人躲进了祠堂,祈求神灵保佑。
但那些虫子还是找到了他们——它们从地下钻出来,从屋顶的瓦片缝隙中钻进来,从门缝中挤进来。
祠堂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个接一个地被拖走。
她是被父母藏在神龛后面的暗格里,才躲过了一劫。
她在暗格里躲了两天两夜,直到再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才爬了出来。
墨白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座小镇,少说也有三四百户人家,上千口人。
而现在,活着的,可能只剩下眼前这个小女孩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对女孩说:“跟我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女孩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像一只小鸟的爪子。
墨白牵着她的手,走出了祠堂。
当他们回到镇口时,其他人也已经陆续返回。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鬼萤的眼中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薙豚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火蚁咬着嘴唇不说话,柳蚓低着头,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没有活口了。”鬼萤的声音很干涩,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一共找到了四十三具尸体。其他的……可能已经被蠃虫拖走了。”
“我这边找到二十七具。”薙豚的声音低沉。
“三十一具。”火蚁说。
“十九具。”柳蚓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墨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找到一个活的。一个小女孩,躲在祠堂的神龛后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身后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女孩被这么多陌生人看着,有些害怕,往墨白身后缩了缩。
鬼萤蹲下身,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她:“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女孩犹豫了一下,接过干粮,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然后埋头吃了起来。
她显然是饿坏了,吃得很快,好几次差点噎住。
鬼萤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