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盘膝坐在地上,将那枚封印着司徒恭元神的琉璃瓶放在面前的青石板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瓶壁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让瓶中那个半透明的小小人影看起来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
他伸出手指,在瓶壁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你们这次的目的是什么?”墨白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瓶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司徒恭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让蠃虫再次进化。”
墨白的手指停在瓶壁上,没有移开。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解:“现在的蠃虫应该已经够强了吧?还要进化成什么样子?”
司徒恭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中带着一种“你们这些井底之蛙懂什么”的优越感:
“那是在你们看来。据典籍记载,蠃虫最终的肉身形态——只要留下一丝血肉,就可以再造重生,实现真正的不朽。”
墨白的手指从瓶壁上移开,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什么意思?”
“你们懂什么?”
司徒恭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热忱,
“皇朝圣主和苏国师已经证明了——蠃虫可以让化神修士保持不死不灭。只要元神寄宿在蠃虫体内,肉身被打碎了也能重新生长出来,血肉再生,近乎不死。”
“这才是真正的长生之道,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道感悟,不是什么遥遥无期的飞升成仙,而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不死不灭。”
墨白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那颗放在膝盖上的灭魂珠,珠子的黑色表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了然:“所以——这就是千年前,七大圣地倒向凤家的原因了。”
瓶中司徒恭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带着一丝惊讶:“你连这个都知道?”
墨白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仿佛在看一幅跨越千年的画卷:
“七大圣地之主,接连突破到炼虚期——这在任何时代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一个时代出一个炼虚已经是盛世,七个同时出现,那不是巧合,是人为。”
“然后七大圣地毫无反抗地加入了皇朝,拱手让出了传承万年的基业——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
权势?七大圣地本身就是一方霸主,皇朝能给他们的权势不会比他们已有的多多少。资源?七大圣地占据的灵脉和资源不会比皇朝少。联姻?互相通婚虽然能巩固关系,但不足以让七大圣地心甘情愿地交出主权。”
他低下头,看着瓶中那个安静下来的小小人影,缓缓说出了结论:
“除非——皇朝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一个比权势、资源、联姻都更有诱惑力的理由。”
“蠃虫计划不是苏晚离主导的,这个计划甚至延续了近千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年凤家多出来的那些化神战力,应该就是千年前蠃虫计划的产物吧?”
瓶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久到墨白以为司徒恭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司徒恭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惊讶和敬佩的语气:
“没错。第一代圣主天资卓越——不仅是修行天才,在研究方面的天赋也远超常人。他创造了血元化生法、仙器淬体等多门术法,研制成功了第一代的蠃虫。”
“正是因为这些成果,七大圣地的所有化神修士才同意加入皇朝。毕竟——更强的肉身,哪个化神不想要?”
墨白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但心中却在飞速地计算着什么:
“他当时答应了七大圣地什么条件?”
“不死的肉身。更快的修行速度。”
司徒恭的回答简短而直接,
“化神修士最怕什么?不是打不过对手,是寿元耗尽。再强的修为,再高的天赋,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捧黄土。”
“但如果有了蠃虫的肉身——只要元神不灭,肉身可以无限再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化神修士可以活到炼虚,可以活到大乘,甚至可以活到飞升。这个诱惑,没有人能拒绝。”
墨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果然如此。是个天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为什么千年过去了,这个实验还在继续?第一代并没有完全成功,对吧?”
瓶中传来一声苦笑:“有些瑕疵。所以那群人都在沉睡。”
墨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猜到了这个答案,但当司徒恭亲口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一阵寒意。
一群老怪物,沉睡在皇朝的某个角落,等待着蠃虫计划的完善,等待着不死的肉身真正成型,等待着苏醒的那一天。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整个大陆,没有任何势力能够阻挡皇朝。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果然皇朝的底蕴,比看到的、听到的,都要强得多。”
司徒恭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你要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放我离开吧。”
墨白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追问:“所以——是苏清羽完善了这个项目?”
司徒恭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由衷的钦佩,那种对真正天才的、不带任何嫉妒的认可:
“国师天纵奇才,与圣主陛下一样。他们完善了新一代的蠃虫,让第一代的瑕疵基本得到了解决。”
墨白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灭魂珠,心中默默地想:
是啊,果然是个天才。
刚好对上了懂基因改造的现代人——直接起飞。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抬起头,看着瓶中那个小小的人影,缓缓说了一句:“是吗?我看未必。”
司徒恭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警觉:“你什么意思?”
墨白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看穿了某些东西的从容:
“我认为——苏清羽并没有真正解决那个问题。所以她才会选择用‘吞噬进化’的路线,而不是直接生产完美的成品。”
“如果她真的解决了瑕疵,她可以直接批量生产最终形态的蠃虫,何必让它们通过互相吞噬来一步步进化?这说明——她只是在绕开那个问题,而不是解决了它。”
瓶中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司徒恭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惊讶和重新审视的语气:
“看来我们都低估你了,墨白。你的筑基圆满修为,让所有人都觉得你资质太差,不足为虑。现在看来——那只是你的伪装吧?”
墨白无奈地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一种散修特有的辛酸和自嘲:
“没办法,毕竟穷。散修的进展你也知道,不伪装一下,恐怕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