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本想装作没看见，但凤栖舞的目光恰好扫过大厅，落在了他身上。
她先是随意地一瞥，然后目光顿住了，她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那双眼睛亮了起来。
她合上折扇，从二楼轻盈地跃下，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无息地落在他面前。
凤栖舞歪着头，目光在墨白脸上来回扫了两遍，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你好像认识我。”
墨白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
凤栖舞往前凑了半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仿佛已经看穿了他的掩饰。
墨白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殿下，你已经去过青云宗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她凑近他，压低声音问道，眼中带着好奇和一丝警觉，
“我这装扮应该没问题才对。”
墨白看着她那副“我伪装得很好”的表情，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皇朝长公主之女凤栖舞，在下有幸远远见过一面。”
凤栖舞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然后她摆了摆手，一副“算了算了”的表情：
“好吧，既然被你认出来了，那你不要告诉别人啊。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墨白点了点头。
凤栖舞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壶茶，然后便托着腮，和他一起听楼下花魁弹琴。
琴声淙淙，如流水般淌过喧嚣的人声，在大厅中回荡。
墨白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轮初升的明月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停留在对面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他看着她。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托着腮、眯着眼、随着琴声轻轻晃着脑袋的凤栖舞，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想起了另一个凤栖舞——那个在知先生面前端庄得体、在众人面前高贵矜持的凤栖舞。但一旦脱离那些目光，她就会显露出另一种模样：战斗时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狠厉，嘴上从来不饶人，偶尔还会露出一种小女孩般的好奇与任性。
或许，那才是真正的她。
那个被“皇朝长公主之女”这个身份压抑了太久、只有在无人注意时才敢释放出来的她。
“喂。”凤栖舞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墨白回过神来，发现她正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你一直在发呆。在想什么呢？是我好看，还是那花魁好看？”
墨白看着她那双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脱口而出：“你好看。”
凤栖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满意和得意：“算你有眼光。”
曲终人散。
凤栖舞跟着墨白走出了倚翠楼，沿着夜色中的老街，一路走到了他那间小店门口。
她站在那排货架前，好奇地打量着那些造型奇特的铁疙瘩，拿起那架飞机模型翻来覆去地看，又放下，又拿起那艘潜艇模型，用手指轻轻拨动着它的小螺旋桨。
“这些都是什么呀？”她头也不回地问。
墨白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副好奇宝宝的模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不是应该要回皇朝吗？”
凤栖舞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墨白笑了笑：“你不是来退婚的吗？”
凤栖舞放下手中的模型，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
“不是啊。我只是想去青云宗看看，我那个未婚夫到底长什么样，好不好玩。”
墨白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那你现在见到了，青云宗洗剑峰，墨白。”
他拱了拱手，“见过殿下。”
凤栖舞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段晨峰主说你下山了，我就想着顺路过来看看。”
“那看到了。”
墨白摊了摊手，示意了一下这间冷冷清清的小店，
“一个开着亏损店铺、天天勾栏听曲的无聊男人。是不是很失望？”
凤栖舞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货架上那些模型，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道：“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拿起那架飞机模型，在手中掂了掂：
“不过，你要是做一些灵兽的雕塑，肯定比这些卖得好。你看这街上，小孩子都喜欢那些威风凛凛的灵兽。”
“那是生意。”
墨白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这是兴趣。一旦开始卖灵兽雕塑，它就变成生意了，就不再是好玩的东西了。”
凤栖舞转过身来，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那你怎么赚钱养我啊？”
墨白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赚钱养你？”
凤栖舞将那架飞机模型往怀里一抱，理直气壮地道：“因为我决定赖在这里了。你这些玩意儿挺好玩的，我还没看完呢。”
墨白看着她那双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无奈地笑了。
他没有拒绝。
那天之后，墨白开始动手锻造灵兽的雕像。
第一尊是蜃海冥龙，蜿蜒的身躯缠绕在一片翻涌的云雾之上，鳞片细密，龙须飘摇，仿佛随时会破空而去。
接着是碧海源龙，通体碧蓝，线条流畅如水，尾部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即将潜入深海的气势。
然后是那头天乾玄龟，龟壳厚重如山，四肢粗壮，头颅微昂，眼神中带着一种古老的、历经沧桑的沉静。
他把自己见过的灵兽一头一头地雕了出来，摆在货架上，渐渐地，那间冷清了半年多的小店，竟然开始有了顾客上门。
先是街上的孩子踮着脚尖趴在柜台边看，眼睛亮晶晶的，拉着父母的衣角不肯走。
然后是那些偶尔路过的散修，看到那些栩栩如生的灵兽雕像，忍不住停下来端详，问价，掏钱。
再后来，甚至有远道而来的客人，专程找到这条老街上，就为了买一尊墨白亲手雕刻的灵兽像。
生意就这样红火起来了。
凤栖舞没有走。
她每天午后准时出现在墨白的院子里，搬一把竹椅，放在老槐树的树荫下，泡上一杯茶，往椅上一躺，手里捧着墨白给她写的那些“小说”。
她看得很慢，一页能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有时候看着看着忽然笑出声来，有时候又皱着眉头，仿佛在琢磨什么难题。
墨白在屋里埋头雕他的灵兽，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那道躺在摇椅上、被树影和阳光晃得眯起眼睛的身影，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去听曲，身边就多了一个人。
墨白走在前面，凤栖舞就跟在后面，也不说话，也不催促，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墨白有些无奈，但也没有赶她走——他知道赶了也没用。
林婉清和石猛有时候会偷偷从洗剑峰溜下来，跑到天启城来找他。
墨白也不多问，系上围裙，钻进厨房，炒几个菜，焖一锅饭，四个人围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吃得满头大汗。
吃完饭，林婉清抢着洗碗，石猛帮着收拾桌子，墨白将提前打包好的食盒递给他们，里面装着几道菜，用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带回去给师尊尝尝。”
林婉清接过食盒，点了点头，也不多说，和石猛一道告辞，趁着天色未暗，赶回山上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没有厮杀，没有算计，没有濒死的绝境。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开店，雕灵兽，做饭，听曲，喝茶，看小说。
平淡得像一杯晾温了的白开水，没有什么滋味，却让人舍不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