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隔壁老冯家的院子里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大红灯笼从门楣一直挂到后院,鞭炮的红纸屑铺了满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饭菜的香气。
老冯那个白白胖胖的孙子被抱出来给大家看,小家伙戴着一顶虎头帽,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满院子陌生的面孔,不哭也不闹。
老冯端着酒杯,满脸红光地挤到墨白身边,一屁股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道:
“老弟啊,你看我孙子都有了,你连亲都还没成。你这速度,可不行啊。”
墨白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笑了笑:“那是你福气好,我可比不上。”
老冯的目光往院子另一头瞟了一眼。
凤栖舞正坐在廊下,端着一碗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阳光透过檐角的灯笼洒在她侧脸上,像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老冯收回目光,凑近墨白,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狡黠:“那你家里那个,准备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墨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廊下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谁知道呢。说不定我就只能一个人守着我这间破店,守一辈子了。”
“破店?”
老冯眼睛一瞪,嗓门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
“老弟,你这可就谦虚了啊!你那个店,我可听说了,光上个月卖出去的那尊碧海源龙的雕像,就够我卖三年的酒!你可从来没缺过钱!”
“薄利,薄利。”
墨白笑着拱了拱手,一副生意人的标准做派。
老冯也不跟他争,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怀里抱着孙子身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也不知道我这孙子,资质怎么样。要是能有灵根,能修仙,那就好了。”
墨白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想让他修仙?”
“谁不盼着后代好啊。”
老冯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朴实而真挚的期待,
“我们家祖上出过修士的,后来几代都没有灵根,也就断了这条路。要是这孩子能有灵根,那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墨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修仙有什么好的。天天不是闭关修炼,就是出去打打杀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守着个小店,养个孩子,过几天安生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老冯摆了摆手,一副“你这年轻人不懂”的表情:
“这你就不懂了。修仙者可以飞天遁地,移山填海,无所不能,那是多大的本事!你听说过没有,青云双骄,那可是名震东荒的人物!尤其是那个段晨峰主,听说下个月准备成亲了!”
墨白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成亲?和谁?”
“听说这次是一次娶两个!”
老冯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带着一种分享秘闻的兴奋,
“一个是皇朝的长公主,一个是小竹峰的峰主!阵仗大得很!”
墨白放下酒杯,笑了笑:“一次娶两个,这么大的阵仗?”
“那可不是!”老冯一拍大腿,
“听说皇朝那边还跟东荒定下了不战之约,作为嫁妆!打了快一千年的仗,这下总算要和平了!”
墨白看着老冯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道:“终于和平了。”
那一夜,墨白没有急着回家。
他从酒席上顺了一壶没开封的酒,拎着它,一个人走回院子里。
老槐树的树影在月光下铺了满地,像一幅泼墨的画。
他没有进屋,在树下的石阶上坐下来,拧开酒壶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在胸腔里腾起一股温热。
凤栖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她站在月光下,看着他那副对着老槐树发呆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这是怎么了?”
墨白没有回头。
他端着酒壶,看着头顶那片被槐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月光,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飘忽:“你说,一个梦如果一直不醒,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做下去?”
凤栖舞走到他身边,也在石阶上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仰头看着那片月亮:“不想醒就不醒呗。难得做了一个好梦,不是吗?”
墨白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道:“凤栖舞,我们成亲吧。”
凤栖舞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墨白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墨白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是啊。生个孩子,给他讲讲数理化,好像也挺不错的。”
而在秘境千里之外,一个隐秘的山洞中,篝火的光在岩壁上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凤栖舞坐在火堆旁,目光落在平躺在干草垫上的墨白身上。
他的呼吸平稳,面色如常,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已经睡了整整七天。
齐天尘蹲在洞口,手中那块觅魔盘早已不再工作,如同一块死铁。
他抬起头,看向凤栖舞,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虑:“殿下,师弟怎么还不醒来?”
凤栖舞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搭在墨白的手腕上,感应了片刻,然后收回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他不愿意醒来。”
齐天尘的眉头猛地皱起:“什么意思?”
“他的神魂陷入了沉睡。”
凤栖舞的目光落在墨白那张安详的脸上,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无奈和担忧的情绪,
“不是受伤,不是昏迷,是他的意识主动选择了留在梦境中。”
齐天尘站起身来,走到墨白身边,蹲下身,看着他那张仿佛只是在小憩的脸:
“怎么可能?师弟不是那种逃避现实的人!”
“是他的青龙武装启灵了。”凤栖舞缓缓道。
齐天尘愣住了:“青龙武装?那件法器不是一直在修复吗?”
“灵宝的意志的诞生,与主人的意识息息相关。不同的灵宝,诞生意识的方式也不同。”
凤栖舞的目光落在墨白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上。
那枚戒指此刻正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光芒,如同沉睡中的呼吸,
“青龙武装感应到主人生死一线的危机,自发地启动了保护机制。它将他的神魂拉入了深层梦境,然后它可以不受外界干扰地清理他体内的蠃虫毒素,修复他破损的经脉,镇压那颗即将破封的业力种子。”
齐天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他这样会有危险吗?”
凤栖舞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他现在的情况,非常棘手。这一战,他的灵力几乎完全耗尽,蠃虫的毒素已经侵入经脉深处,体内的业力也在他濒死之际逸散出来,侵蚀了他的部分丹田。”
“青龙武装为了保护他,强行将他的神魂封锁在梦境中。但这也意味着,他无法主动配合治疗。青龙武装只能依靠自身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清理、修复、镇压。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而且,最麻烦的是他自己好像不愿意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