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墨白就起床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留下书信,没有告别。
他只是背起一个简单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数十年的山峰,然后转身,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他来到了天启城。
他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用积蓄买下了一间不大的店铺。
前面是店面,后面带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几乎覆盖了整个天井。
他很满意。
店铺开张的前半年,他没有卖任何东西。
街坊邻居们都很好奇,这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整天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叮叮当当敲敲打打,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有人问他,他只是笑笑说在准备货品。
半年后的一个早晨,他的店铺终于开业了。
他只是默默地摘下门板上的木板,将店门敞开,然后将一件件他花了半年时间精心制作的货物,摆上了货架。
那些货物的造型,整条街的邻居都没有见过。
有带着两个翅膀的铁鸟,有趴在铁轮子上的铁盒子,有浮在水面上的铁船,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叫不出名字的铁疙瘩。
它们被擦拭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精致得像是艺术品,但又完全看不出是用来做什么的。
墨白搬了一把竹制的摇椅,摆在店门口,然后沏了一壶茶,往摇椅上一躺,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慢悠悠地喝着茶。
有路人好奇地走进店里,拿起那些铁鸟铁船翻来覆去地看,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叫“飞机模型”,这叫“坦克模型”,这叫“轮船模型”。
路人听得一头雾水,放下东西就走了。
他也不在意,继续喝他的茶,晒他的太阳。
一整天下来,一个铜板的生意都没做成。
他也不着急。
到了傍晚,他准时起身,关上店门,揣上茶壶,溜溜达达地去了街角的茶楼。
茶楼的说书先生正在讲《青云宗大战炼魔宗》的段子,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墨白要了一碟花生米,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听书,一边和旁边的老邻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城东王家的媳妇生了双胞胎、城西李记布庄的老板娘和伙计跑了之类的家长里短。
茶喝完了,书听完了,八卦也聊够了。
他站起身,付了茶钱,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小店,关上门,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墨白刚把店门打开,隔壁酒铺的老冯就拎着一壶酒晃悠过来了。
老冯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圆脸秃顶,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年的酒,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找他打酒,是这条老街上的“消息通”。
他把酒壶往墨白柜台上一墩,也不客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小墨啊,开店这么久也不见你开张,叔替你着急啊。来,陪你喝两杯,解解闷。”
墨白笑了笑,也不推辞,转身从后院端了一碟卤花生、一盘酱牛肉、一碟凉拌黄瓜,又拿了两只粗瓷碗,在老冯对面坐下。
两人也不用筷子,直接上手,拈起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老冯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货架上那些奇形怪状的铁疙瘩上,伸手指了指那个带着两排小窗户的铁鸟:“我说小墨啊,你这个叫‘飞机’的玩意儿,到底是干啥用的?”
墨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它可以不用灵力,带着人飞上天。”
老冯愣了一下,挠了挠他那光溜溜的脑门:
“那不就跟灵舟一样吗?人家灵舟雕梁画栋的,飞在天上多气派。你这铁疙瘩,灰不溜秋的,长得也不好看啊。”
“但它不用灵力。”
墨白放下酒碗,手指在粗糙的碗沿上轻轻摩挲,
“凡人也能开。只要有足够的燃料,它就能飞。”
老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指向另一个像大鱼一样的铁疙瘩:
“那这个呢?叫‘潜艇’的那个?”
“那个可以潜到海底很深的地方,人在里面待着,能看海底的风景。”
老冯乐了:
“那有啥用?随便找个水系的修士,给加个避水咒,不就能下水了?还能走得更深更远呢。”
墨白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又给老冯斟满了酒。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老冯问一个,墨白答一个,问到最后,老冯得出的结论是:
这些玩意儿看着新鲜,但好像每一样都有修仙者的术法可以替代,而且还更好用。墨白也不争辩,只是笑着点头,说“叔说得对”。
正当老冯准备再发表一番高论时,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门外传来:“好你个老冯!家里的酒窖门都没关,你倒跑这儿来喝上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如同一阵旋风般卷进店里,几步冲到老冯面前,蒲扇般的大手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往上一提。
老冯疼得哎呦直叫,手里的酒碗差点没端住,连声告饶:“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
妇人也不理他,转头朝墨白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小墨啊,我家这口子不懂事,打扰你了啊。”
说完,便揪着老冯的耳朵,像拖一条不听话的老狗似的,将他拖出了店门。
老冯一路哎呦哎呦地叫着,还不忘回头朝墨白喊了一句:“小墨,改天再喝啊!”
墨白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看着那对夫妇吵吵闹闹地消失在街角,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当天傍晚,墨白早早地关了店门。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对着院子里那口老井里倒映出的影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锁上门,朝着城东的方向走去。
他听说天启城最有名的勾栏——倚翠楼——新来了一位花魁,琴技一绝,今晚是她的首秀。
倚翠楼灯火通明,丝竹声声,门前车水马龙。
墨白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在大厅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等着那位传说中的花魁出场。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二楼雅座的栏杆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正笑眯眯地看着楼下的人群。
那面容清丽绝伦,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疏离,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与这份高贵格格不入的、如同偷溜出笼的小兽般的好奇与兴奋。
墨白看着那张脸,端到嘴边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凤栖舞。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