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回到营地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沿着山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每一步都踩得很沉。
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每走一步都会扯动那些伤口,带来一阵阵钝痛。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看起来就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营地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他停住了脚步。
不对劲。
营地的篝火比平时少了很多。
按照惯例,夜间值守的哨兵会在营地周围点燃至少十几堆篝火,既能照明,又能驱赶野兽。
但今晚,他只看到了零零星星的几堆火,火光暗淡,像是快要熄灭的样子。
营地周围的栅栏也有些歪斜,有几段甚至倒塌了,没有人修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墨白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拖着疲惫的身体跑进了营地。
营地里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
到处都是伤员。
有的靠在帐篷边,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被搀扶着走来走去。
他们的身上都缠着绷带,绷带上洇出大片大片的血迹。
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默默流泪,有人呆呆地坐着,目光空洞,像是丢了魂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浓烈得让人想吐。
墨白穿过人群,朝着营地中央的指挥帐篷走去。
一路上,有人认出了他,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惊讶,有敬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进了帐篷。
帐篷里,薙豚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低着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衣服上也沾着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墨白的那一刻,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墨白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薙豚,开门见山地问道:
“怎么回事?不是说拖住他们吗?不打正面,打不赢就撤,这地形你们都熟悉——鹰堡怎么会被灭?”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薙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
“程煦……他觉得蠃虫已经不足为惧了。”
墨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前几天,蠃虫开始大规模死亡。你也知道,那是病毒起作用了。程煦看到蠃虫的尸体一堆一堆地倒在荒野上,就觉得胜利在望了。”
薙豚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那是鹰堡的位置,
“他开始在军中散布言论,说皇朝的蠃虫大军已经废了,剩下的皇朝修士不过是丧家之犬,正是反攻的好时机。”
墨白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警告过他,让他不要轻举妄动。我说蠃虫虽然死了,但皇朝的修士还在,而且中州的援军随时可能通过传送通道过来。他不听。”
薙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说我是胆小怕事,说我耽误了战机。他联合了几个部落的首领,在军中搞了一场表决——结果你也看到了。”
墨白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大阵呢?没启用吗?”
薙豚摇了摇头:“还没到正式启用的节点。”
“什么叫还没到?”
“大阵的布置需要时间,而且需要特定的天时地利。按照原计划,我们应该再拖三天,等资源到位才能启动。”
薙豚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
“程煦提前发动了进攻,打乱了所有的部署。”
墨白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地图跳了一下,油灯晃了晃,差点熄灭。
“妈的。”
他骂了一句,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知不知道我们花了多少心血才布下这个局?他一句话——就把所有东西都毁了!”
薙豚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地图,沉默了很久。
墨白发泄完之后,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看着薙豚,问道:“损失怎么样?”
薙豚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情报网——几乎全部断绝了。”
墨白的心沉了下去。
情报网是南疆抵抗力量的命脉。
那些隐藏在各地的眼线和联络员,是他们能够提前获知皇朝动向的关键。
如果情报网断了,他们就等于瞎了、聋了,只能被动挨打。
“鹰堡陷落后,皇朝顺着程煦留下的线索,捣毁了我们好几个情报据点。有些据点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薙豚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现在对外界的动向,基本上是一无所知。”
墨白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程煦呢?”
薙豚抬起头,看着他,缓缓说了一句:“战死了。”
墨白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帐篷的顶部,沉默了很久。
帐篷顶部的布料有些破旧,透进来几缕月光,在黑暗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风声和伤员的呻吟声,那些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有我师尊的消息吗?”
薙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只知道当时大战,知北游先生施展了空间术法——那些化神修士,几乎全部被他带走了。”
墨白的眉毛挑了一下:“全部?”
“具体数量不清楚,但据目击者说,当时天空中出现了巨大的空间裂缝,知北游先生连同皇朝的几名化神修士一起消失在了裂缝中。”
薙豚顿了顿,补充道,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墨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知北游做事,向来有分寸。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把所有人都带走,也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他既然选择了这么做,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只是——他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