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荒到南疆的路，墨白走过两次。
每一次走的感受都不一样。
第一次来的时候，南疆还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土地。
万兽集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热闹的市井交响曲。
那时候的南疆，虽然算不上繁华，但至少是活的。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墨白和凤栖舞并肩走在一条废弃的大道上。
鬼萤和薙豚等人跟在后面，几人的脚步在空旷的道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道路两侧的田野已经荒废了，庄稼倒伏在地，被践踏得不成样子，有的已经被火烧成了灰烬，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落在路面上，落在他们的肩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混杂着腐臭的气息，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万兽集到了。
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原本热闹的集市只剩下了一片残垣断壁。
房屋倒塌了大半，剩下的几面墙壁上也布满了裂纹和焦痕，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碾过一般。
墨白站在万兽集的入口处，目光扫过这片废墟，沉默了很久。
他展开神念，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方圆几十里之内，只有零星几个修士的气息，微弱而分散，像是惊弓之鸟，躲藏在某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至于凡人的气息——几乎没有。
那些曾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逃走了，要么……
他不敢往下想。
鬼萤站在他身后，看着眼前的景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像是看透了什么，却又无能为力：“这就是修仙界的战争。或者说——这还称不上战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数百万的凡人和修士，全部被牵连其中。就为了那几十具蠃虫完全体。”
墨白没有回答。
他迈步走进废墟，开始在瓦砾堆中翻找。
一具尸体被压在倒塌的木梁下面，已经面目全非，只能从衣着上辨认出是一个中年男子。
墨白弯下腰，将木梁搬开，然后把尸体拖了出来，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他一具一具地将尸体从废墟中挖出来，整齐地排列在空地上。
有的尸体已经残缺不全，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有的已经只剩下了白骨。
他没有嫌弃，也没有停歇，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弯腰，搬运，摆放。
凤栖舞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做这些事情，没有帮忙，也没有劝阻。
鬼萤和薙豚对视了一眼，也没有说话。
墨白花了将近三个时辰，才把这片废墟中的尸体全部清理了出来。
空地上一共摆放了三十七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粗布衣裳，有的还穿着过节时才舍得穿的新衣服。
他们生前或许是夫妻，或许是父子，或许是邻居，但现在，他们都只是冰冷的尸体。
墨白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灵力注入，符箓燃烧起来，化作一团赤红色的火焰。
他将火焰抛向那堆尸体，火焰瞬间蔓延开来，将三十七具尸体全部吞没。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周围残破的墙壁，也照亮了墨白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尸体，发出噼啪的声响。油脂在高温下融化，滴落在火堆中，激起更高的火焰。
一股焦臭味随着热浪扩散开来，让人几欲作呕。
墨白站在火堆前，看着那些尸体在火焰中逐渐变形、碳化、最终化为灰烬。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他的声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这才是修仙界的真相。无论修士怎么打，最后受伤最严重的，永远是凡人。因为他们没有力量，完全没有办法躲。在修士的斗法中，他们可能只是一个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个体。”
凤栖舞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是皇朝的错。战后，我们会进行补偿。”
墨白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着火焰，声音平淡却坚定：“没必要了。这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消失。补偿？补偿给谁？人死了，补偿还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现在倒是庆幸灵气衰竭的由来了。至少到时候，凡人还有一丝力量，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薙豚站在后面，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开口了。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解，还有一丝审视：“你好像一直站在凡人的角度看这场战争。但在修士眼里，这不是非常正常的吗？”
墨白转过身，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薙豚从未见过的锋芒：“这正常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对修士来说，随手一挥，数百个凡人就可以瞬间死亡。在我们眼里，凡人和蝼蚁没什么两样。可能对皇朝来说，把他们变成蠃虫，还更有价值一些。”
薙豚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修士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只要你踏上这条路，你就已经不是人了。”
墨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回身，重新看向那堆燃烧的火焰。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中，跳动闪烁，像是有两团小火苗在里面燃烧。
“可能吧。”他轻声说道。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火焰的噼啪声淹没，但凤栖舞听到了，鬼萤听到了，薙豚也听到了。
那三个字里，没有认同，没有反驳，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无奈，像是悲哀，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抗争。
火焰继续燃烧着，将一切化为灰烬。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飘向远方，飘向那片已经被战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