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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当不掉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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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骨铭心

作者:三更烛火照加班 | 分类:军事 | 字数:43.9万字

第80章 当不掉

书名:蚀骨铭心 作者:三更烛火照加班 字数:2.5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16:53:53

【大叔。】纪川开口了。

老周转过头看他。老账房的软木塞,还悬在瓶口。

纪川说:【我问你一句话。你想好了,再让他塞。】

老周看着他,一个学生模样的半大孩子。可这孩子说话的口气,不像半大孩子。老周点了点头。

纪川问:【你当掉这段,是真想忘,还是怕你自己哪天,先忘了她?】

老周按在瓶子上的手,抖了一下。

茶室里静了几秒。

老周说:【同志你这话,啥意思。】

纪川说:【你刚才说,你喝凉白开也行。凉白开不堵得荒。】他看着老人的眼睛,【可你爬这层楼,喘了半天。你要是真觉得喝凉白开就行,你今天不会来。】

老周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纪川指了指那只玻璃瓶:【你当掉这段,往后,你就不记得她端汤进门那一步了。你不记得那一步,你这屋里,夏天傍晚,真就只剩凉白开了。你刚才说,那也行。可你的手,按在瓶子上,一直没松。】

老周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按在瓶身上,指节都发白了。

他慢慢把手抬起来。

老账房把软木塞,从瓶口上方拿开了。他没说话。他把算盘往旁边挪了挪,等着。

老周拉过柜台前的凳子,坐下了。他坐得很慢,像是腿上没了劲。

【小同志。】老周说,【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老周重复了一遍,【十八,你不懂。人老了,记性是一天不如一天。我这两年,开始忘事。】

他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数。

【我忘了关火。有一回,锅烧干了,邻居砸门。我忘了钥匙,锁在门外头,蹲楼道等我侄女下班。我忘了我妈姓啥。我妈走了三十年了,我前些天,怎么也想不起她姓啥。】

老周说:【我怕。】

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

【我怕我哪天,把桂兰也忘了。】老周说,【我怕我哪天醒过来,这屋里,就我一个人。我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想不起来她端汤那一步。我怕我连她姓陈都想不起来。到那时候,她在我这儿,就真没了。】

纪川站在柜台前,听着。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干的事。

他写本子。他把我叫纪川写了一遍又一遍。他把纪川两个字,钉进忆社的账。他用血在铜钱上写自己的名。他写别人眼里的他。他写妈记得的,爸记得的,王大凯记得的。他拼了命,把自己往记里钉。他怕白把他磨了。他怕哪天醒过来,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拼了命记住。

眼前这个老人,排着队来,想把脑子里的记,一段一段当掉。

一个拼命往回拽。一个拼命往外推。

都是怕。

老周说:【我想,我干脆现在就把这段当掉。当掉了,我就不用怕了。我不用怕哪天忘了。因为我现在就当它没了。】

纪川摇头。

【大叔,你这不是忘了。】纪川说,【你这是,先下手。你怕自己记不住,你就先把它扔了。可你扔了,她就真没了。你不扔,你攥着,哪怕你哪天真忘了,你这屋里,她来过这一步,是真来过。】

老周看着他:【那我攥着,我难受啊。】

【难受,说明你还记得。】纪川说。

老周愣住了。

纪川指了指瓶子里那摊金烟:【她端汤进门,你心里堵。你堵,是因为你还想得起来那一步。你要是真忘了,你不堵。你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看着老人,【你今天爬这层楼,是因为你太想她了。想到你受不了。可你受不了,是因为她在你心里,还热乎着。】

老周的眼圈,红了。

他伸手,把那只玻璃瓶,从柜台中间,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他说:【桂兰走前那半个月,躺床上,已经不太认人了。】

老账房的笔,悬在账本上。

【她有一天,忽然醒过来,清楚得很。】老周说,【她跟我说,老周,我走了以后,你别老一个人待着。你夏天,自己给自己熬绿豆汤。熬一锅,喝不完,倒了也别可惜。】

老周说:【她说,你自己熬,就当我还给你端着。】

茶室里静了很久。

台灯的电流声,细细的。玻璃柜里那些瓶子,立着。金的三只,灰的十几只,黑的几只。纪川数了一遍,没数清。他只觉得,每只瓶子里都蹲着一个人,跟老周一样,怀里揣着一段舍不得的甜。

老周伸手,把软木塞从老账房那边拿过来。他没堵瓶口。他把软木塞,攥在自己手心里。

他说:【小同志,你说得对。我不是想忘。我是怕。】

纪川说:【你怕,你就攥着。】

【攥不住咋办?】

【攥不住,你就写。】纪川说,【她哪天端汤进门,你写下来。写下来,它就不只在你脑子里。它落在纸上,你脑子里哪天忘了,纸上还在。】

老周看着他:【写下来?】

【嗯。】纪川说,【你写,陈桂兰,夏天傍晚,给我端过一碗绿豆汤。你写一遍,它就多一份。】

老周坐在凳子上,想了很久。

他把那只玻璃瓶,重新抱在怀里。瓶底那摊金烟,在台灯底下,温温的。

他说:【小同志,你今年十八,你不懂。人老了,忘事是一天比一天凶。我上周,炖鱼忘了放盐。我侄女骂我,说你盐罐子都摸不到,你还做什么饭。】

他顿了顿。

【我当时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盐勺。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桂兰在的时候,鱼下锅,她从不让我碰盐。她说我手重。】老周说,【我那一下,想起来了。我怕的就是这个。哪天我站在灶台前,连她不让我碰盐这件事,都想不起来了。】

纪川站在柜台前,听着。他想起自己这些天,攥着本子一遍一遍写我叫纪川。他怕的,跟这个老人怕的,是同一件事。

他说:【大叔,你怕忘。怕,你就写下来。你别当。】

老周抱着瓶子,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这个,我不当了。】

老账房点头。他把账本翻回空白那页,没写。他拿起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记退回来,不收费。】老账房说,【忆社的规矩,没出柜台的记,原物退回。】

老周这才扶着柜台站起来。他腿还有点软。他把布包重新系好,把玻璃瓶小心地放进布包里,贴着心口那一层。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

他看着纪川:【小同志,你说你写下来。你是不是,也在写什么人?】

纪川站在柜台前,没答。

老周也没再问。他点了点头,转身,一步一步,下了木楼梯。楼梯吱呀吱呀,越来越远。

茶室里,剩下纪川和老账房。

纪川低头,看着柜台上那枚铜钱。

老账房把铜钱又推过来:【你刚才那番话,跟我在这柜台后头,坐了三十年,听见过的,都不一样。】

【哪不一样?】

老账房说:【来当记的人,十个有八个,是要忘。我从来没拦过。忆社的规矩,本人要当,谁也拦不住。】他看了纪川一眼,【你头一个,把要当的人,劝回去了。】

纪川说:【他不是要忘。他是怕。】

老账房没接话。他低头拨算盘。珠子噼啪响。

响了几下,他忽然说:【最近,来当碎记的普通人,多了。】

纪川抬头。

老账房没看他。他盯着账本:【多了。都不是什么大事。一段吵架,一段等人,一段等人没等到。一段一个人吃了十年的早饭。】他拨了一颗珠子,【都想来换个不难受。】

纪川站在柜台前,后脊有点凉。

(第八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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