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账房拨了一阵算盘。珠子噼啪,噼啪。
纪川站在柜台前,没走。他把那枚铜钱,又往老账房那边推了推。
【老账房。】他说,【你还没告诉我,背面这个印子,是什么字。】
老账房的手,停在算盘上。
他抬头看了纪川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学生。像在看四十年前,另一个站在这柜台前的人。
【你爸,写名那天,我给了他两样东西。】老账房说,【一样是账。一样是钱。】
【我知道。账上钉名,钱上钉魂。】
老账房点头:【钱上那个字,是他写的。写完,他攥着。攥了四十多年。】
【攥成了印子。】
【不是攥成了印子。】老账房说。
纪川一愣。
老账房把铜钱拈起来,举到台灯底下。他用指甲,点了点背面那个磨平的印子。
【这不是磨的。】老账房说,【磨,是平的。你看这个印子,中间深,边上浅。这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往掌心里攥。攥一下,深一道。攥了四十多年,把那个字,攥进肉里去了。】
纪川看着那个印子。他以前以为,是爸攥得久,把字磨没了。
不是。
是爸攥得狠,把字攥进了自己手里。
【他攥的是什么字?】纪川问。
老账房把铜钱放回柜台上。他没答这句。他说:【你爸没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现在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了,你就会去写那个字。】老账房看着他,【你现在手里,已经有一支钉笔了。你再攥一个字,你俩就钉在一处,拆不开了。】
纪川站在柜台前,手指头在铜钱上敲了敲。
他想起爸说的话。你写纪川,白贴着你。你再把名钉在钱上,白贴着你的名,也贴着钱。
【老账房。】纪川问,【最近来当碎记的普通人,多了。这话,什么意思?】
老账房低头拨算盘。
他拨了一颗珠子,又拨了一颗。他说:【忆社开了多少年,来当记的人,就没断过。可这两年,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以前来当记的,是活不下去的人。】老账房说,【一段记,换一段活路。换房子,换钱,换家里人的病好。那是拿命换。】
他顿了顿。
【这两年,来的人,日子都过得去。】老账房说,【他们来,不是换活路。是换舒服。一段吵架,换不难受。一段等人没等到,换不堵得慌。一个人吃了十年的早饭,换个念想断了就不念想了。】
纪川站在原地,想起刚才下楼的老周。
老周不是活不下去。老周退休,有侄女,有房子。老周就是太想老伴了。想到他宁可把那碗绿豆汤,从自己脑子里剜出去。
【他们以为,忆社卖舒服。】老账房说,【可舒服这东西,忆社不卖。】
【那卖什么?】
老账房抬头,看着他。
【卖的是,你下一段,想拿什么来换。】
茶室里静了一下。
台灯照着账本,账本的纸页发黄。玻璃柜里那些瓶子,金的,灰的,黑的,立着不动。
纪川问:【他们拿什么换?】
【一开始,换一段甜记。】老账房说,【像刚才那个老周,他要当掉老伴端汤那一段,换不难受。我没让他当。可换个人,我就让他当了。】
【为什么他你不让?】
老账房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拦了。】
他顿了顿,又说:【当掉甜记换舒服,这买卖,做不长。一段甜记当完了,不难受了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又难受了。他得再回来,当第二段。第二段甜记当完,又舒服三个月。】
老账房拨了一颗珠子。
【到后来,甜记当完了。他没甜的可当了。他就开始当苦记。当掉一段被人骂,当掉一段丢工作,当掉一段吵架。苦记不值钱。可他已经上瘾了。他每个月都得来。不来,他心里空。】
纪川的后背,一点一点凉下来。
【空了以后呢?】
老账房说:【空了以后,他就只剩一段记了。他自己。他自己那段记,也有人来收。】
【谁收?】
老账房没答。
他低头,把账本合上。他说:【这些,你现在不用知道。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来当记的人,都以为自己在买舒服。】老账房说,【可忆社的算盘上,没有舒服这一档。你坐过这柜台,你就知道,人这一辈子,记是有数的。你当掉一段,世上就少一段。你当到最后,你自己那段,也搁柜台上了。】
纪川站在柜台前,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干的事。他写本子,他钉账,他把名字写进铜钱。他是在往回拽。他怕白把他拽走。
可楼下那个老周,是往外推。老周怕的,不是白。老周怕的是日子。是日子一天一天过,把脑子里的人,一点一点磨淡。
一个怕被蚀吃掉。一个怕被时间吃掉。
都是怕。
纪川把铜钱揣回兜里。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老账房在身后开口:【纪远家的小子。】
纪川停住,回头。
老账房坐在台灯底下,老花镜又滑到了鼻梁上。他说:【你今天拦了那个老周。你以后,还会碰见十个八个老周。】
【我拦得过来吗?】
【拦不过来。】老账房说,【你拦一个,你心里多一份记。你拦十个,你心里多十份。你心里记越多,你越走不动。】
纪川站在楼梯口,没动。
老账房低头,又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可你爸当年,也拦过。】老账房说,【他拦了四十多年。】
纪川下了楼。
走到楼梯口,他又停住,回头:【老账房,黎姐呢?】
老账房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下。
【她走了。】老账房说,【这柜台,以后归我。】
【她去哪了?】
【去接下一柜。】老账房说,【忆社不是一间屋子。临江这一间,只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纪川站在楼梯口没动。
老账房没抬头,又拨了一颗珠子:【你别问。你知道多了,你那本写人的册子,就写不下去了。】
纪川没再问。他推开门,走进临江老街的太阳地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掉漆的招牌。
二楼那扇窗,开着一条缝。窗子里,老账房的影子,坐在台灯底下,一动不动。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又一声。
纪川攥着兜里的铜钱,往家走。
他想,老周抱着那瓶金烟,现在走到哪了。他想,老周回家以后,会不会真像他说的,把陈桂兰端汤那一步,写下来。
他下楼的时候,木楼梯又吱呀响了一声。他在楼梯最后一级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柜台。老账房的手搁在算盘上,没再拨。那本摊开的账,页角被风掀了一下。
他想起老周下楼时,怀里那只布包。布包贴着心口,瓶底那摊金烟,温温的。
纪川想,老周回家以后,会不会真把陈桂兰端汤那一步,写在纸上。他写了,那段记就不只在脑子里了。脑子哪天淡了,纸上还黑着。
他又想老账房那句话。
你拦一个,你心里多一份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只手,白天刚在本子上写过我叫纪川。这只手,晚上还会接着写。他拦一个老周,心里就多了一碗绿豆汤,多了一扇机床厂门口,多了一颗虎牙。
这些,白抢不走。因为这些,不只是他的记。老周也记着。
他写他的记。老周抱他的记。
这世上,总有人在往回拽。也总有人,在往外推。
他加快了脚步。他得回家。今晚,他还有本子要写。
(第八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