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纪川把铜钱放在了爸面前。
爸正在喝粥。他低头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久到粥都凉了。
【爸。】纪川问，【这铜钱，是你留在忆社的？】
爸点头：【嗯。】
【它是干什么用的？】
爸放下碗，拿起铜钱。他把铜钱翻过来，露出背面那个磨平的印子。
【写名那天，忆社的老账房，给了我两样东西。】爸说，【一样是账，一样是钱。】
【账和钱？】
爸说：【账上钉名。钱上钉魂。】
【钉魂？】
【你把它的名钉在账上，它就有了名。】爸把铜钱翻过来，【可光有名不够。它还会跑，还会钻人梦里去。要在钱上再钉一道。】
【你写的是什么？】
爸说：【白。】
纪川盯着铜钱背面那个磨平的印子，手指搓了搓。
那个印子，就是爸写的白。爸把白字写在铜钱上，钉住了白的魂。白就进不了别人的梦。
【爸。】纪川问，【那它现在，怎么磨平了？】
爸说：【我攥的。】
【攥的？】
爸说：【我攥着它，攥了四十多年。一个字，攥成了印子。】
纪川想起老账房昨夜说的话。不是磨的。是爸一个字一个字，往掌心里攥。
【爸。】纪川问，【白能进王大凯的梦，是因为这个字，磨平了？】
爸点头：【嗯。魂上的钉，松了。】
【那怎么办？】
爸看着他：【重新钉。】
【用钉笔？】
爸说：【钉笔，钉在账上。钉魂，得钉在钱上。】
【那用什么写？】
爸看着纪川，半天才说：【用你的血。】
纪川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血？】
爸说：【它认得你的血。你出生那天，它在锁里，听着你的哭声。你的血，它抢不动。】
纪川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他问：【写什么？】
爸说：【写你的名。】
【写纪川？】
【嗯。】爸把铜钱搁在桌上，【你的名钉在账上，白贴着你。你再把名钉在钱上。白贴着你的名，也贴着钱，它就进不了别人的梦了。】
纪川回到房间。他找出针线盒，取了一根针。他坐在床边，捏着针，对着指尖，咬了咬牙，扎了一下。
血珠冒出来，红得发亮。
纪川拿起铜钱，把血抹在铜钱背面。他抹着，抹着，写了一个纪字。血渗进铜钱的纹路里。他又写了一个川字。
写完，他把铜钱举起来。铜钱背面，那个磨平的印子旁边，多了两个红字。
纪川。
血写的。渗进了铜钱里，像长上去的。
血珠从字边上慢慢洇开，又慢慢收住。他用拇指蹭了蹭，蹭不掉。那两个字像从铜钱肉里长出来的，跟铜锈一个颜色。
纪川看着那两个字，等了一会儿。等白来抢。等白借他的手，把字抹掉。
铜钱没有动静。白，没有来。
白，抢不动血。
纪川拿着铜钱走出房间，给爸看。爸看了一眼，点头：【成了。它进不了别人梦里了。】
他凑近了看那两个红字，又用指甲在字边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不动。血吃进铜里了。爸这才放心，把铜钱递回给他。
纪川双手接过来，攥在手心。
可爸又说：【它没处去了。它进不了别人的梦，它就只剩你一个。它贴着你，更紧了。你忘，它就来。】
纪川站在原地，握着铜钱，手心发凉。
白，进不了别人的梦了。白，只剩他一个了。白，贴着他，更紧了。
【爸。】他问，【那我往后怎么办？】
爸说：【它贴着你，你躲不开。它等你忘。你不忘，它就等。你忘一天，它就近一天。】
【我忘不掉。我每天都念，我叫纪川。】
爸看着他：【念没有用。它贴着你，你念的时候，它也听见。你越念，它越知道你怕忘。】
纪川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爸又说：【你别怕它。】
【不怕？】
爸说：【你怕忘，它就等着你怕。你越怕，它越有耐心。你不怕了，它就没处下手了。】
纪川想了想：【那怎么才能不怕？】
爸说：【你自己想想。】
下午，王大凯来了。他进门就嚷嚷：【纪川！我跟你说，我昨儿刷到一个视屏，笑死我了。】
【啥视频？】
王大凯说：【就一个人，问他朋友，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不？他朋友说，你谁啊？评论区都疯了，说这就是失忆文学。哈哈哈哈。】
纪川捏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失忆文学。你谁啊。
白，想要的就是你谁啊。白，想让所有人都忘了纪川。白，想让所有人看见它，都说不出纪川两个字。
【大凯。】纪川说，【这个梗，挺好笑的。】
王大凯看着他：【你咋笑得跟哭似的？】
【没事。我嗓子有点干。】
王大凯哦了一声，也没再问。他坐了一会儿，走了。临走他说：【对了，你往后看见我，记得先点头啊。】
纪川点头：【嗯。你也是。】
王大凯嘿嘿一笑：【那必须的。咱俩，点头之交。】
晚上，纪川坐在床边，拿出本子翻开。他写：
今天，我用血，在铜钱上写了我的名。白进不了别人的梦了。白只剩我一个了。爸说，你别怕它。你越怕，它越有耐心。
他写到这儿，停了笔。他盯着别怕它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不怕，是什么感觉？
他想白站在操场中间的样子。想白蹲在院墙上看沈望的样子。想白身上写着纪川两个字的样子。他越想，后脊越凉。
他写不下去。他合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
他拿起铜钱，想在睡觉前再看一眼。铜钱背面，血写的纪川两个字，还在。纪川松了口气。他把铜钱放在枕头底下。
他躺下，闭上眼睛。他念：我叫纪川。念了三遍。他又想，爸说念没有用。他就不念了。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在想，不怕，是什么感觉。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纪川醒了。
他伸手去摸枕头底下。
铜钱，不在。
纪川坐起来。他摸遍了枕头，摸遍了床。都没有。
他下了床，开灯。桌子角，地上。一枚铜钱，躺在那儿。
纪川弯腰捡起来。他把铜钱翻过来。
铜钱背面，干干净净。血写的纪川两个字，没了。只剩下那道磨平的印子。和他写过的血痕，混在一起。像什么都没写过。
纪川站在月光里，盯着铜钱背面，指尖凉得发麻。
他想起爸的话。爸攥了四十多年。把白字，攥成了印子。
白贴着他。白贴着他的名。白在磨他的名。白，把他的血字，磨没了。
纪川握着铜钱，站在月光底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扎过血的那根手指。指头上那个针眼还在。可铜钱上的纪川两个字，没了。
白磨掉他的名了。那他的名字，是不是也在变淡？
纪川攥紧铜钱，一遍一遍地念。
我叫纪川。
我叫纪川。
我叫纪川。
他念着念着。铜钱背面那道磨平的印子，看着又深了一点。
他想起爸说的话，你别怕它。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空空的铜钱。他试着，说了一句。
我不怕你。
他说完，没有松，也没有紧。还是那么凉。
他又说了一遍。
我不怕你。
第三遍。
我不怕你。
他说完，把铜钱攥在手里。他回到床边，躺下。他把铜钱重新放在枕头底下。他闭上眼睛，一遍一遍地说。
我不怕你。
我不怕你。
他不念自己的名字了。他念着念着，睡着了。
月光落在枕头上，白惨惨的。枕头底下，那枚铜钱贴着他的后颈，一动不动。
（第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