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僧人,最终落在那个领头的法师身上。
“凝光监院。”
那法师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双手合十:“狄大人有何吩咐?”
“此像何时安置的?”
“距今……二十二日。”凝光声音平静,“是本寺慧清法师从南诏请来的,据说是用当地的青白玉石雕刻而成。入寺以来,每日都有香客前来礼拜,直到三日前的晚课时,有小沙弥惊呼,说观音像……流泪了。”
“红泪?”
“是。小僧初时不信,亲自来看,果然如此。”
狄仁杰点点头:“这二十二日内,可有人单独靠近过佛像?”
凝光的眼神微微一闪,但很快恢复:“寺中规矩,入夜后侧殿便上锁,无人可进。”
“钥匙谁管?”
“小僧管。”
狄仁杰不再多问。
他绕着佛像走了两圈,忽然蹲下来,看向佛像的底座。
底座也是石头做的,颜色略深,表面有一层水渍。
狄仁杰伸出手,摸了摸水渍,又闻了闻。
陈浩南也蹲下来,跟着摸了一把。
水渍没有异味,但摸上去有一点黏。
“大人?”
“浩南,你怎么看?”狄仁杰没抬头,声音很轻。
“湿气太重了。”陈浩南说,“就算是四月,石头上也不该有这么重的湿气。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刻意加湿。”
狄仁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他没有回答,目光却往佛像的眼睛那里看了很久。
就在这时,刁通从殿外跑了进来。
他跑得很急,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李元芳伸手扶了他一把,他连声谢都没来得及说,直接冲到狄仁杰面前,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慌张还是兴奋。
“大人!出事了!”
狄仁杰皱皱眉:“说。”
“崔明远……那个大商户崔明远,死在这佛像前面了!”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围观的百姓还没反应过来,但僧人们已经炸了锅。
有人惊呼,有人念经,凝光的脸色瞬间白了。
陈浩南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刁通擦了把汗,“寺里的小沙弥来报的,说晨课时候就看到有人跪在佛像前,以为是早来的香客,后来发现人不对,已经死了。我让衙役守住了现场,没让人动。”
狄仁杰没说话,大步往外走。
侧殿和大雄宝殿之间有一条回廊,快步走也就两三分钟。
陈浩南跟在狄仁杰身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崔明远的资料。
崔明远,洛阳数得上号的大富商,做丝绸和香料生意,这几年发展得尤其快。
他见过崔明远一次,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很和气,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在白马寺?
侧殿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衙役。
其中一个看到狄仁杰过来,赶紧抱拳行礼:“大人。”
狄仁杰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佛像还立在原地,那道红泪还在。
但佛像面前多了一个人。
崔明远跪在地上,双膝着地,双手合十,姿态端正,像是在礼佛。
他的头颅微微低垂,表情十分安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果不是七窍流出的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色,这个姿态甚至可以说是虔诚。
陈浩南第一眼就注意到一个异常:崔明远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他走上前去,蹲下来仔细看。
是一个香囊。
金线绣成的香囊,巴掌大小,缀着珠穗,做工精细。
但陈浩南仔细一看,就觉得不对——金线的颜色太亮了,珠子的光泽也不对,像是新染的,刻意做旧。
“大人。”他抬头看向狄仁杰。
狄仁杰也看到了香囊。
他伸出手,想拿过来看,但香囊被崔明远攥得太紧,指节都发白了。
“元芳。”
李元芳上前,轻轻掰开崔明远的五指。
喀的一声,手松了,香囊掉在地上。
狄仁杰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陈浩南凑过去,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檀香混着什么别的味道。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狄仁杰已经把香囊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递给陈浩南。
“闻一下。”
陈浩南接过香囊,小心翼翼地嗅了一下。
气味很淡,檀香是底味,上面浮着一层甜腻的花香。
他皱了皱眉,又嗅了一下。
“曼陀罗?”
“对。”狄仁杰点点头,“少量曼陀罗干花,混在檀香粉里,闻久了会让人昏昏欲沉。”
陈浩南又看了看香囊的绣工。
金线的针脚歪歪扭扭,有两处还起了毛边。
虽然乍看华丽,但细看粗糙,根本不是宫里的手艺。
“大人,这香囊是假的。”
“嗯。”
“但崔明远把它攥得那么紧,像是……”
“像是死前最后一刻,都想抓住的东西。”狄仁杰替他补完了这句话。
李元芳蹲在崔明远旁边,翻看着死者的手掌。
他抬起头:“大人,崔明远的手上有伤。”
狄仁杰走过去,李元芳把死者的手摊开。
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伤口周围微微红肿。
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泥土。
陈浩南凑过去看。
泥土是红褐色的,颜色很深。
他掏出随身带的布巾,轻轻刮了一点,放在手心里捻了捻。
泥土很细,带一点黏性,不像普通的黄壤。
狄仁杰看了一眼:“白马寺周围的土是什么颜色?”
李元芳说:“我记得……是灰褐色的,那边有个山坡,挖下去全是这种土。”他指了指殿外。
“那这个红褐色的土呢?”
李元芳摇摇头:“这附近没见过。”
陈浩南站起来,绕着尸体走了一圈。
崔明远的衣服很整齐,没有挣扎的痕迹。
鞋底上沾了同样的红褐色泥土,但是鞋帮和衣摆很干净,没有沾上尘土。
“大人,他是被人带过来的。”陈浩南说,“鞋底的泥是走路时踩上的,但衣摆没有沾到白马寺的灰尘,说明他死之前没有在这间殿里走动过。”
狄仁杰点头:“继续说。”
“香囊里有曼陀罗,让他昏迷。然后有人把他带到这间侧殿,摆成礼佛的姿态。最后……下毒。”
“毒呢?”
陈浩南看向崔明远的嘴角。
血已经凝固了,颜色发黑,但还没有紫到发亮。
他掏出腰间的银针,在血迹上轻轻一碰,拿出来一看——银针变成了灰黑色。
“砒霜。”
狄仁杰却没有立刻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