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崔明远身后,仔细看了看后颈和后脑。
崔明远的后颈左侧,有一个极小的针眼。
针眼很小,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周围没有淤血,只有微微的红肿。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狄仁杰招呼陈浩南过来,指了指那个针眼。
陈浩南看了看,眉头紧皱:“这不是砒霜的痕迹?”
“银针验毒,只能验出砒霜。”狄仁杰说,“但砒霜的量呢?”
陈浩南明白了。
他拿银针沾了点砒霜——不,是那点血迹——银针变色了,但这只能说明血里有砒霜成分。
崔明远到底喝了多少砒霜,还是只是被人往嘴里灌了一点,银针是验不出来的。
“让作作来吧。”狄仁杰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先查中毒的死因,再看看这针眼是怎么回事。”
作作很快就来了。
白马寺的侧殿被彻底封锁,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狄仁杰站在殿外的廊下,望着天。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
陈浩南站在他旁边,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香囊。
“大人。”他开口,“崔明远手里攥着那个假香囊,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假香囊有很多种假法。”狄仁杰说,“一种是做工粗糙,一看就是假的。另一种是以假乱真,但崔明远是倒腾丝绸生意的,他应该认得出来。如果是后者,那香囊里装的东西,可能就不只是曼陀罗了。”
陈浩南一愣:“您的意思是……香囊里有别的东西?”
“香囊里是空的。”狄仁杰说,“我拿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的药粉只铺了薄薄一层,没有夹层,也没有别的口子。”
陈浩南沉默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间又抓不住。
刁通又跑回来了,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个小本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人!打听到了!”
“说。”
刁通咽了口唾沫:“崔明远临死前夜,有人看见他坐车去了城北的永丰仓。永丰仓的守门人说,崔明远跟他是老熟人了,隔三差五就去,有时候待很久才出来。但前天晚上不一样——他进去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神色慌张,像是出了什么事。”
“永丰仓?”狄仁杰眉头一皱,“那里不是官府的粮仓吗?崔明远去那里做什么?”
“这个……”刁通挠了挠头,“守门人也不知道。他只管开门关门,偶尔替崔明远牵马,至于崔明远在里面干嘛,他完全不知情。”
狄仁杰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看向陈浩南:“先去永丰仓看看。”
陈浩南点头。
永丰仓在洛阳城北,离白马寺不算太远。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仓门口。
两扇大门紧闭,门板是用上好的榆木做的,包着铁皮。
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穿着官府的衣衫,正蹲在石阶上晒太阳。
看到有马车来,老头站起来,眯着眼睛看。
刁通先跳下马车,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老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车里的狄仁杰,顿时慌了,连忙抱拳行礼:“不知是大理寺的大人驾临,小的有眼无珠!”
“免了。”狄仁杰下了车,“你是守仓人?”
“是是是,小的姓王,单名一个福字,给这个仓守了十五年了。”
“前天夜里,崔明远是不是来过?”
王福的脸色变了,支支吾吾半天,才点了点头:“来过……来过。”
“他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王福搓着手,“大人,崔明远隔三差五就来,说是来看货的。他是做大生意的嘛,有时候帮人代管一些东西,就放在我们仓里。我们这里的仓库,交够租子就能用,我也不好问他在里面放什么……”
“他在哪个仓库?”
王福指了指最里面的一排房子:“丙字号,最里面那间。”
狄仁杰不再多问,径直往里走。
永丰仓很大,一排排的仓库整齐排列,有的锁着门,有的敞着门。
丙字号在最里面,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
门是铁锁的。
王福掏出钥匙,打开了锁,吱呀一声,门开了。
陈浩南第一个走进去。
仓库里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箱子,有的装着丝绸,有的装着瓷器,还有几个箱子里装的是香料。
东西很多,堆放得很乱,但可以看出都是值钱的货物。
狄仁杰在仓库里走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上。
箱子不大,上了两把锁,锁头还都是新的。
“打开。”
王福掏出钥匙,试了两次,才把锁打开。
箱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而是一包一包的黑灰色粉末。
陈浩南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的脸色变了。
“大人,这是……盐,但好像不是普通的盐。味道不对,有一股涩味。”
狄仁杰接过来看了看。
粉末很细,颜色发灰,确实不像食盐。
“王福,崔明远每次来,都在这间仓库里待很久?”
“是是是,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天,我也不敢打扰。他出来的时候,手上经常有灰,像是搬过什么东西。”
“这些粉末,是他留下来的?”
“这个……小的不知道。他出出入入的,带东西、搬东西,我也没特意留意过。”
狄仁杰没再问。
他让陈浩南取了一些粉末包好,然后走出仓库,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
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土做的,长满了野草。
但丙字号门口那一小块地的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深一些,像是被人反复踩过。
狄仁杰蹲下来,用手指挖了挖地上的土。
红褐色的。
和陈浩南从崔明远指甲缝里刮出来的土,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来,拍拍手,看着那片红褐色的土地,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浩南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土,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可能。
崔明远来过永丰仓,崔明远手上沾了红褐色的土,崔明远死在了白马寺。
红褐色的土,白马寺没有,这里却有。
那么,红褐色的土,是从哪里来的呢?
刁通看出了他想问的,挠挠头:“要不,我再去问问附近的人?”
狄仁杰点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