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通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又折回来:“大人,我还打听到一件事。崔明远的夫人柳氏,前几日曾独自去白马寺上过香。寺里的僧人说的,她当时神情恍惚,上完香也没有立刻走,像是哭过的样子。”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案发前三天的样子。”
“还有呢?”
“还有,崔明远最近跟魏王府的一个管事走得挺近的,姓赵,叫赵四。有人说,赵四隔三差五就去崔明远家里,每次都待到很晚才走。”
狄仁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远处。
乌云已经压到头顶了,要下雨了。
“去崔明远家。”
马车从城北往城南走,穿过洛阳城最繁华的街道,停在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口。
朱门铜环,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门楣上挂着“崔府”的匾额,金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敲门的是李元芳。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人,看到来者穿着官服,连忙行礼。
“大人有何贵干?”
“大理寺办案,让开。”
老仆人不敢阻拦,连连倒退。
李元芳带着几个衙役先进了门,狄仁杰和陈浩南跟在后面。
崔明远的家很大,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红艳艳的。
但没有人有心情欣赏。
崔夫人柳氏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她三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温婉,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眼角微红,像是哭过的样子。
看到狄仁杰进来,她微微欠身:“大人。”
狄仁杰还了一礼:“崔夫人,冒昧打扰。崔公子的死因,大理寺正在调查,有一些事需要请教。”
“大人请说。”柳氏的声音很轻柔,却带着一丝沙哑,“我夫君他……为什么会死在白马寺?”
“这正是我们想要查明的。崔公子平日里,可有什么仇家?”
柳氏摇了摇头:“夫君为人谦和,从不轻易得罪人。虽然做生意难免有竞争,但从未听他说过什么深仇大恨。”
“那他最近可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回想:“夫君……最近半年,确实有些不一样。以前他很爱笑,脾气也很好。但这半年,他经常一个人待在书房里,有时候一待就是一夜。我问他,他总说是在理账。还有……”
“还有什么?”
“他很少让我进他的书房了。”柳氏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以前我们夫妻感情很好的,但他这半年像是变了个人,动不动就发火,还摔东西。有一次,我不小心碰翻了他的书桌,他差点动手打我……”
陈浩南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记下了这几句话。
狄仁杰问:“崔公子的书房,可以让我们看看吗?”
柳氏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我带你们去。”
书房在宅子的第二进,朝南,光线很好。
窗台上一排排的书籍,还摆着几盆兰草,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狄仁杰在书房里走了一圈。
书桌上的东西收拾得很整齐,毛笔、砚台、镇纸,都归置得井井有条。
陈浩南却没有急着看桌面。
他蹲下来,仔细找地上的灰尘。
地面是青砖铺的,很干净,像是有人专门打扫过。
但陈浩南注意到,书桌右脚旁边的地砖上,有几道很浅的划痕,像是有人反复拖拽过什么东西留下的。
他沿着划痕的方向看过去——划痕延伸到书桌背后的墙边,在那里断掉了。
“大人。”陈浩南叫了一声。
狄仁杰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划痕。
他伸出手指,量了量划痕的深度,又敲了敲墙砖。
声音空洞。
墙砖是空的。
李元芳立刻反应过来,抽出腰间的匕首,沿着墙砖的缝轻轻一撬。
卡的一声,墙砖松动了,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账簿。
封面是牛皮做的,已经有些旧了。
陈浩南伸手拿出账簿,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各种交易,时间和金额都有。
但他的目光很快停在了一个名字上——赵四。
账簿上用毛笔写着:赵四,五月,银三千两。
赵四,六月,银三千两。
赵四,七月,银三千两。
逐月记录,从未间断。
狄仁杰翻了几页,目光也落在了那个名字上。
他合上账簿,看向柳氏:“崔夫人,这个赵四,你认识吗?”
柳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他是魏王府的管事。常来家里找夫君,有时候还留下来吃饭。但我不知道夫君给了他这么多银子……”
“他找崔公子做什么?”
“说是……说是魏王要建什么行宫,让夫君帮忙筹措一些银两。夫君回来跟我提过一次,说魏王的面子不能不给,但那之后他就再也不提这事了。”
陈浩南在旁边听着,心里亮起了一个念头。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狄仁杰说:“大人,崔明远脚底的土,和永丰仓门口的红褐色土一样。而那个土,据我所知,只有洛阳城西的行宫工地才有。那是从北邙山取来的黏土,用来夯地基的。”
狄仁杰目光一凝:“你是说……”
“崔明远去过行宫工地。”
“他去那里做什么?”
“送钱。”
话音未落,狄仁杰忽然转身,看向柳氏:“崔夫人,崔公子临死前,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话?”
柳氏的一愣,眼眶又红了:“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来,神情疲惫,我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摇头,说……说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若有所思。
陈浩南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本账簿,脑子里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
赵四是武承嗣的管事,武承嗣是魏王,武则天的侄子。
崔明远给赵四送钱,送了半年,每月三千两。
崔明远的生意这几年突然暴富,做的假货赚钱。
假货赚钱,养着魏王府的贪婪。
魏王府养肥了,又想吃掉崔明远。
崔明远死了。
死在白马寺。
死在佛像前。
手里攥着一个假的金线香囊。
陈浩南突然想到一件事,他抬头看向狄仁杰:“大人,那个香囊……如果真的不是崔明远的,那它为什么会在崔明远手里?而且是死前攥着的?”
狄仁杰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