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槌是木制的，槌头包着牛皮。
槌柄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这是什么东西砸的？”
“线。”狄仁杰说，“如果用一根线绑住钟槌，线穿过房梁，从窗缝或者门缝里穿出去，人站在外面，就能让钟槌敲钟。”
“可是钟要敲三下，线怎么控制？”
“可以用多条线。”狄仁杰说，“或者用一根线，绑住钟槌不同的位置，每拉一次，敲一下。但这需要精细的手法。”
陈浩南明白了。
凶手先杀了人，布置好现场，然后在子时从外面拉动丝线，让钟槌敲钟。
制造出死者子时还在敲钟的假象。
“可是，”他说，“如果凶手是子时敲的钟，那死亡时间一定比子时要早。可为什么伤口还在渗血？”
狄仁杰摇了摇头：“这个问题，要等仵作来才能回答。”
他开始在阁子里走动，每一步都很慢。
走到墙角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去看。
“浩南，你来看这面墙。”
陈浩南过去。
墙角有一块砖的颜色跟旁边的不一样，稍微浅一些。
狄仁杰用手敲了敲。
声音是空的。
“这墙里有东西。”
净空的脸色变了变：“大人，这里是古寺，墙壁陈旧也是常事。”
狄仁杰没理他，站起来：“元芳，把这面墙拆开。”
李元芳二话不说，找了一把铁锹，开始撬墙砖。
墙砖很厚，一块就有十几斤。
他撬了几块，墙就出现了一个洞。
洞里是个木匣子。
狄仁杰把木匣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发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他展开信，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浩南，你来看。”
陈浩南凑过去看。
信上的字是楷书，端正有力。
开头写着：“柳氏一门七十三条人命，血债累累，天理难容。”
下面是一个名单。
有柳家的名字，也有赵家、钱家的名字，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信的末尾，落款是“净空”。
陈浩南抬头看净空。
净空的脸白了。
“法师，”狄仁杰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你写的？”
净空张了张嘴，没说话。
“二十年前，柳家被抄家。满门七十三口人，一个不留。你那时还是个小沙弥，应该不知道这事。”
净空低下头：“贫僧……贫僧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听师父说过。”净空的声音颤抖，“师父说，柳家是被冤枉的。那一年，柳崇安跟武承嗣府上的一个管家合资做生意，后来被人诬告勾结突厥。武承嗣为了自保，把罪责全推给了柳家。”
“你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管家，来寺里捐了一笔钱。说是捐给佛祖的，其实是封口费。我师父心里有愧，但又不敢声张。他把这事记了下来，藏在这面墙里。”
狄仁杰拿着信，沉默了很久。
“那个管家，现在在哪儿？”
“还在武承嗣府上。”净空说，“叫赵福，现在是副总管了。”
狄仁杰把信收好：“这封信，我要带走。”
“大人请便。”
陈浩南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
柳家被抄家，二十年后，柳如烟死在回生殿。
这中间有什么联系？
那个名字——柳如烟——是柳家的后人吗？
“大人，”他开口，“柳如烟的丈夫叫什么？”
“柳明远。”狄仁杰说，“三年前暴病身亡。”
“她有没有别的亲人？”
“听说是孤女，没有兄弟姐妹。”
陈浩南想了想。
柳如烟姓柳，柳明远也姓柳。
夫妻同姓，倒也不稀奇。
但柳明远死了三年，柳如烟一直独居。
现在她也死了，死在回生殿。
他想起死者手上的木槌，想起钟壁上的血字。
“柳家满门地下见。”
“大人，”他说，“柳如烟跟二十年前柳家被抄的事有关？”
狄仁杰点了点头：“很可能。”
“那她为什么要杀那三户人家？”
“因为那三户人家，就是当年害死柳家的人。”
陈浩南心里一震。
三年前，柳明远死了。
两年前，赵员外坠马。
一年前，钱老板落水。
三个合伙人，三年内全死了。
“所以柳如烟是在复仇。”
“看来是这样。”
“但她为什么要死在这里？”
狄仁杰没回答。
他走到死者面前，蹲下来，仔细看着死者的脸。
“浩南，你看她脸上。”
陈浩南凑近看。
死者脸上有些细微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这是指甲留下的。”狄仁杰说，“她死前，脸上被人抓过。”
“凶手跟她搏斗过？”
“不一定。”狄仁杰指了指死者的手，“你看她的指甲，是完整的。如果她抓了别人，指甲该有破损。”
陈浩南看了看。
死者的指甲确实完整，没有断，也没有血。
“所以她脸上的伤痕，是别人抓的？”
“也可能，是她自己抓的。”
陈浩南不明白。
自己抓自己干什么？
狄仁杰站起来：“这案子，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他转身走出大音阁。
陈浩南跟上。
院子里，月亮出来了。
月光照在青砖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净空跟着出来，双手合十：“大人，这事……”
“我知道。”狄仁杰打断他，“法师，你还有话没说完。”
净空的脸色变了变，苦笑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大人。那个木匣子，是贫僧的师父留下的。师父临终前，交代贫僧，柳家的事不要管。他说，管了会惹祸上身。”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那封信？”
“因为贫僧心里有愧。”净空说，“柳家七十三条人命，冤死了二十年。贫僧虽然没本事替他们申冤，但至少要把这事记下来。万一哪天，有人能替他们主持公道。”
狄仁杰点了点头：“法师的心意，本官明白了。”
他转头看向陈浩南：“浩南，你说这案子，凶手会是谁？”
陈浩南想了想：“从手法上看，能制造密室和敲钟机关的，一定是熟悉寺里环境的人。可能是寺里的僧人。”
“还有呢？”
“死者跟柳家有关，凶手也跟柳家有关。这案子背后，一定牵扯着二十年前的旧案。”
“说得不错。”狄仁杰说，“但这还不够。我们要找的，是那个真正动手杀人的人。”
“大人觉得是谁？”
狄仁杰没回答，只是抬头看着月亮。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
“明日一早，去柳家庄园。”他说，“去找那个丫鬟，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