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绍元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边的茶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狄大人,我能不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狄仁杰看了陈浩南一眼,点了点头。
其他人退到厅外,只留下狄仁杰、陈浩南和李元芳。
裴绍元压低声音:“这事本不该说,但既然出了人命,我也顾不得许多了。”他说,裴贵不单是他的管家,也是他的远房亲戚。
三个月前,裴贵突然变得很神秘,经常独自出门,深夜才回来。
有一次裴绍元问了一句,裴贵说是去城外见一个朋友,没细说。
“我让人查了一下他常去的地方。”裴绍元说,“发现他每个月都在白马庵附近的胭脂铺买一种特制的胭脂,是洛阳城里只有那一家卖的东西,叫‘桃花面’。但这种胭脂并不贵,随便哪个青楼女子都买得起,我本来也没往心里去。直到前几天,醉仙楼出了事,我才觉得不对劲。”
“那裴贵现在在何处?”狄仁杰问。
裴绍元叹了口气:“前天夜里,裴贵跟我说要去城外办件急事,这一走就没回来。我让人去找过,没找到人。”
狄仁杰站起身:“裴大人,那就麻烦你把裴贵的住处和常用的东西,让我们查一查。”
裴绍元点头答应,叫来一个家丁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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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贵住的院子在裴府西边,是个独立的小跨院。
院门上了锁,陈浩南用一根细铁丝捅开锁芯,推门进去,里面一股霉味。
屋子不大,一铺炕,一张桌子,两个柜子,都收拾得很干净。
陈浩南翻了翻柜子里的衣服,都是普通的粗布衣裳,只有一件黑衣质地不错,叠得很整齐放在底层。
他拎起来看了看,袖口内侧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
“是血迹。”李元芳凑近看了看,“时间不短了,已经发黑了。”
狄仁杰捻了捻那块污渍:“让仵作验一验,看看是不是人血。”
陈浩南继续翻,在炕洞下面找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一包朱砂,和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木盒里装了十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磨得发亮。
“杀人用的东西。”狄仁杰拿起一根银针对着光看了看,“这针不是普通货,针尖淬过药,一刺就能让人毙命。”
李元芳在院子里找到了一个炉子,炉膛里有烧过的灰烬,用手扒了扒,找出来几块没有完全烧化的纸片。
陈浩南把纸片摊在地上拼了拼,勉强认出了几个字:“...二十日夜...子时...白马庵后门...勿误...”
“这是裴贵和某人约定的信。”狄仁杰说,“就在两天前的夜里。”
李元芳问:“那天晚上,不就是第三个死者被发现的时候?”
“对。”狄仁杰把纸片收好,“裴贵约了人在白马庵见面,然后就失踪了。这信被人烧了,烧得不彻底,留下了这些碎片。”
陈浩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裴贵为什么要烧掉一封信?如果他已经赴了约,这信留着也没用了。可如果他没有赴约,或者说,赴约后出了事——”
“他被人灭口了。”狄仁杰接话,“凶手烧掉信,是想掩盖联络的痕迹。”
说话间,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
刁通跑了进来,说有个做小买卖的胡商在大理寺外面候着,说见过裴贵,也有重要的线索要报。
狄仁杰问:“人呢?”
“在大理寺的门口候着,带了两个伙计,还赶了一辆驴车。”刁通说,“他说他知道裴贵最后去了哪里。”
陈浩南觉得这消息来得太巧了些:“大人,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去看看再说。”狄仁杰整了整袍袖,“元芳,你跟着我。浩南,你在后面,别走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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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胡商,穿一件旧羊皮袄,腰间挂着一个小布包。
他身后停着一辆驴车,车上堆着几口箱子,看起来像是做生意途中顺便来报案。
看到狄仁杰出来,胡商赶紧上前两步,用带着浓重西域腔的官话说:“大人,小民是来报案的。小民叫阿里木,是洛阳西市做香料生意的。前日夜里,小民去城外收香料,走的是白马庵那条路。天快黑的时候,小民看到一个穿青衫的汉子和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在庵外不远的桃林里说话。两个人说得很激烈,像是在吵架,后来那个穿黑衣服的人甩手走了,穿青衫的汉子便往庵里去了。”
“那穿青衫的汉子,长什么模样?”狄仁杰问。
阿里木挠了挠头:“天太黑,看不太清。只记得那人中等身材,瘦长脸,约莫三十出头,留了一小撮胡须。对了,那人腰间别着一根铁尺,像是官差的东西。”
铁尺。
陈浩南的心一沉。
整个洛阳城里,用铁尺的,除了大理寺的捕快,就只有刑部和大理寺的几个掌刑官了。
而能随身带着铁尺出入的,通常都是自己人。
“小民天亮后去城里卖货,听人说起了命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阿里木说,“那穿青衫的汉子的模样,和醉仙楼那边的人打听来的一个人很像。有人说,那人是大理寺的捕快。”
刁通在旁边插了一句:“大人,今天晚上就要拿人吗?”
狄仁杰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阿里木:“那个穿青衫的汉子,你都记得清楚吗?”
“清楚,清楚。”阿里木点头如捣蒜,“他那件青衫的领口和袖口都有黑色滚边,像是官服的一种样子。他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有点跛,像是受过伤。”
左腿微跛。
李元芳的脸色变了。
大理寺里,走路左腿微跛的,只有一个人——五品校尉赵义。
赵义十年前在边关打仗时中过箭,左腿落下残疾,走路时总会轻微颠簸。
而且赵义确实有佩铁尺的资格,大理寺里也就三个人拿铁尺,赵义是其中之一。
“赵义?”刁通叫出声来,“怎么会是他?赵大哥在大理寺十几年了,一直是老实人。”
狄仁杰面色不动,淡淡地说:“先别急,去把人找来再说。”
阿里木拱了拱手:“小民的线索就这些了。大人要是还有事,可以来西市的香料铺找小民。”他说完后,赶着驴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