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民读过几年私塾,不敢说读过书,只是认得几个字。”杨墨更慌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了:“你认识苏小小吗?”
杨墨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挤出一个字:“认...认识。”
“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她是小民的...相好。”杨墨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民穷,只能卖字为生,苏小小不嫌弃,时常接济小民。上月她还送了一両银子给小民,让小民换了件新衣裳。”
狄仁杰追问了一句:“那她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杨墨犹豫了一下,目光闪烁。
李元芳上前一步,他立刻软了,哆哆嗦嗦地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狄仁杰:“这...这是苏小小上个月交给小民的,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就让小民交给官府。”
狄仁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用细楷写着“杨墨亲启”四个字。
他抽出信纸,先浏览了一遍,然后神色变得非常凝重。
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苏小小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长了,很多事她不敢明说,但有人正在追杀她。
她说她们几个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做事,而这件事一旦败露,她们都活不成。
她没有说出名字,但提到了白马庵和静慈师太。
狄仁杰把信折好,放入袖中:“你昨晚在哪?”
杨墨说:“小民昨夜替人抄书,通宵未眠。对方可以给小民作证。”他报了一个名字,是城西的胡商。
狄仁杰让李元芳记下这个名字,回头去核实。
临走前,他又看了杨墨一眼,说:“杨先生,若你还知道什么,最好现在就说。人命关天。”
杨墨低着头,看着桌角,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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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杨墨的代书铺,狄仁杰让轿子直接去白马庵。
白马庵在洛阳城西北,离城五里,在一片桃林后面。
三月桃花还没开满,但已经有几朵冒了头,粉粉白白的,衬着青灰色的庵墙,显得很寂寥。
静慈师太正在佛堂念经,听说大理寺的人来了,放下佛珠就出来了。
她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灰布僧袍,脖子上一串檀木佛珠,面容慈祥,看不出半点惊慌。
“大人找贫尼何事?”静慈师太合掌行了一礼。
狄仁杰开门见山:“有三个女子,柳如烟、苏小小、李师师,她们都来过贵庵上香。本官想知道,她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静慈师太沉默了一会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走到佛堂的蒲团上坐下,叹了口气:“大人既然问起,贫尼也不隐瞒。她们确实常来,但是她们来的目的,不单单是上香。”
“还请师太明言。”
“这三个女子,都是贫尼的徒弟。”静慈师太说,“准确地说,都跟贫尼学过一门手艺。”
狄仁杰问:“什么手艺?”
“面具。”
陈浩南眼睛一亮,想起了刚才柳如烟那被剥离的脸皮。
他问:“师太说的面具,是指那种可以贴在脸上,改变容貌的面具?”
静慈师太点了点头:“这是前朝宫中秘术,用鱼胶、糯米粉、颜料与真人发丝调制,可以制作出与真人无二的面具。贫尼年轻时在宫中做尚仪局女官,专司为宫女修饰仪容,这门手艺就是从宫里的老宫人那儿学来的。”
狄仁杰追问:“那她们三人,为什么会跟师太学这门手艺?”
静慈师太又叹了口气:“是贫尼的错。武周代唐后,贫尼看多了宫里的人被清洗,心灰意冷,出了家。但洛阳城里的那些可怜人,尤其是前朝官员的遗孤,很多人都需要换个身份才能活下去。贫尼想着,如果能让她们学到这门手艺,也许能帮一些人。”
“所以她们用这手艺,帮人做面具?”陈浩南问。
静慈师太沉默了很久,才说:“是。她们帮的人,有的是躲债的,有的是犯了事逃命的。但贫尼看得出来,有些人的身份,远比欠债和逃命复杂。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她们接的单子越来越危险。”
“怎么说?”
“上个月,柳如烟来找贫尼,说她接了一个单子,要帮一个人做一张面具,这个人的身份极其敏感。她害怕,但又不敢拒绝,因为对方是宫里的人。贫尼劝她把单子推了,但她说已经收了定金,做不了就只能死。”
静慈师太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上香。贫尼找过她几次,她都避而不见。直到今早听说她出了事...”
狄仁杰问:“师太可知那个人是谁?”
静慈师太摇了摇头:“贫尼不知道。柳如烟没有说,贫尼也不便多问。但贫尼能感觉到,那是一个权贵。因为柳如烟的定金,是三片金叶子。”
陈浩南心里咯噔了一下,金叶子。
他们刚才才在柳如烟的房间里找到三片金叶子。
“师太可还记得,柳如烟是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事的?”狄仁杰问。
“大约半个月前。”
狄仁杰又问了苏小小和李师师的情况,静慈师太说她们也是这一个月内开始接复杂单子的,具体情况她不清楚,但她给了狄仁杰一本名册,上面记录了所有来找三人做过面具的人。
名册上写得密密麻麻,名字有真有假,有前朝皇室遗孤,有犯事的官员,甚至有混入中原的西域商人。
狄仁杰翻了翻,目光停在了最后一页的一个名字上:裴绍元。
裴绍元,礼部侍郎,正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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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马庵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刁通把今日收集的所有物证摆在一个大桌子上,狄仁杰一件一件地看着,表情越来越凝重。
三片金叶子,一套官服,一封苏小小的遗书,一张白马庵的名单,还有从王语嫣那里问来的口供——王语嫣昨日回乡探望母亲,不在醉仙楼,但她的老家距离洛阳不过五十里,骑马半日就能来回。
“第三具尸体找到了吗?”狄仁杰问。
李元芳摇头:“属下派了千牛卫封锁各坊门,排查三日入城的可疑人员,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李师师的尸体。不过春风楼的人说,李师师已经两日没露面了,他们以为她去了亲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