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义住在洛阳城东的善和坊,一间不大的院子,门脸看起来很旧。
陈浩南敲门,开门的正是郑怀义。
五十多岁的汉子,黑瘦,花白头发,两眼浑浊,像是常年没睡好觉。
“谁?”郑怀义打量着他。
“大理寺捕头陈浩南,”陈浩南亮出腰牌,“想问你点事。”
郑怀义脸色变了:“又是什么事?我弟弟的案子不是结了吗?”
“是结了,”陈浩南说,“但有些细节想再确认一下。”
郑怀义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他进去。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东西厢房都空着。
院子里种了些白菜,长得稀稀拉拉。
郑怀义搬了把椅子出来,让陈浩南坐。
“问吧。”
“你弟弟郑怀仁,左手小指上是不是戴着一枚玉扳指?”
郑怀义愣了一下:“扳指?有啊,那是他的东西。”
“什么玉的?”
“羊脂白玉。上面刻了两个字,‘怀远’。”
“怀远是什么意思?”
“那是他定亲时候的定情信物,”郑怀义说,“他妻子的名字带个‘远’字,他就让人刻了那两个字,戴了好几年了。”
“那枚扳指,案发后还在吗?”
郑怀义想了想:“不见了。当时办案的说,被那个叫什么张四虎的抢了,后来也没找回来。”
“你知道那扳指的来历吗?”
“什么来历?”
“谁送的,在哪儿打的,有谁见过?”
郑怀义摇摇头:“这我倒不清楚。我弟弟生前很少说这些。”
陈浩南又问:“你三年来一直在申诉,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弟弟不是张四虎杀的,”郑怀义说,“我弟弟生前跟人合伙做玉石生意,那人势力很大。我弟弟出事前半个月,来找过我,说要出趟远门,把一批货送到陇西去。他说那批货值两万两银子,是合伙人的本钱。”
“合伙人的名字,你知道吗?”
“他没说,”郑怀义说,“他只说那人是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能得罪。”
陈浩南又问了几个问题,郑怀义一一回答,没什么破绽。
临走前,陈浩南问了一句:“你见过武承显吗?”
郑怀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没见过,”他说,“但我知道他。”
“为什么?”
“他来过我家,”郑怀义说,“我弟弟死后第三天,他来过。问我弟弟生前跟谁做生意,有没有留下什么账本。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他来的时候,什么表情?”
“很自然,”郑怀义说,“像是个关心案子的官员。”
陈浩南点点头,告辞出来。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想。
武承显来过郑怀义家。
就在案发后第三天。
按理说,别院是他的,他该关心的是现场,而不是到被害者的哥哥家里来问什么账本。
这不合常理。
回到大理寺,陈浩南先去归档房又看了看。
屋子还是原样,他蹲在桌案底下,用手摸了摸青砖地面。
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小块地面有点松动。
他抠开那块青砖,下面有个小洞。
洞里藏着个东西,用布包着。
陈浩南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是空白的,没有署名。
拆开一看,里面是张茧纸,写着寥寥几行字:
“慎之兄:事已至此,不必再查。那桩案子的真相,你我都知道。你若再追下去,怕是连命都搭上。三日后城西翠屏山下,有人等你。若要活命,带上所有证据来见。”
落款是“知情人”。
陈浩南看了看信纸的质地,和崔慎之写在砚台里的那张茧纸一模一样。
纸的边角还有个小印记,是一朵梅花。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白鹦鹉从肩上飞下来,落到桌上,歪着脑袋看他。
“有鬼,”它说,“有鬼。”
陈浩南摸了摸它的羽毛,出了归档房。
他回到后衙,把信交给狄仁杰。
狄仁杰看了信,沉吟半晌。
“这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陈浩南说,“藏在青砖下面,大概有些日子了。”
“笔迹像是崔慎之自己的。”
陈浩南愣了一下,接过信又看了看。
狄仁杰说得对,笔迹确实是崔慎之的。
崔慎之写给自己的一封信?
“他在自导自演?”
“不像,”狄仁杰说,“他写这封信,是为了留下一个线索。有人约他去翠屏山下见面,他去了,然后死了。”
“那信上的日期?”
“三日后,”狄仁杰说,“崔慎之死的日子,就是他收到信后第三日。”
陈浩南明白了。
崔慎之收到这封信,按照约定,去了翠屏山下。
然后他死了。
“寄信的人是谁?”
“不知道,”狄仁杰说,“但崔慎之知道。”
陈浩南想了想,说:“他为什么不把寄信人的名字写出来?”
“因为他不敢,”狄仁杰说,“那人势力太大,崔慎之怕写了,这信也保不住。”
陈浩南看着那封信,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人,崔慎之的鹦鹉会说‘错了’,‘都错了’,‘血要还的’。它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狄仁杰想了想,说:“‘错了’‘都错了’,大概是说案子定错了。‘血要还的’,是说有人要还血债。这只鸟说的,都是崔慎之教的话。”
“那它说的‘有鬼’呢?”
“崔慎之说的鬼,是人。”
陈浩南点点头。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
“浩南,你觉得这案子,谁是真凶?”
“武承显。”陈浩南说。
“为什么?”
“第一,案发地在他的别院,他却在案发时不在洛阳,太巧了。第二,他事后到郑怀义家问账本,说明他在意那批玉石。第三,崔慎之查了三年,查到了武承显的名字。”
狄仁杰点点头:“还有第四。”
“什么?”
“那枚玉扳指,”狄仁杰说,“郑怀仁戴了好几年的玉扳指,被张四虎抢了之后,它去哪儿了?”
“张四虎说扔了。”
“但崔慎之在别院的水井里捞了一天,什么都没找到,”狄仁杰说,“那就是说,张四虎说谎。”
“张四虎是替罪羊?”
“有可能,”狄仁杰说,“一个流寇杀了人,抢了东西,然后被抓,认罪,斩首。从头到尾,干净利落。但东西没找到,证人失踪,时间不对。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陈浩南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狄仁杰转过身来:“去查武承显。”
“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