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南心中一紧。
“在哪儿?”
“城西翠屏山脚下,”刁通说,“吊死在一棵松树上。”
陈浩南跟着刁通到了翠屏山脚下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孟广平带人拉起了警戒线,几个捕快正在查看现场。
仰面朝天,脸色发紫,舌头微微伸出,脖子上有道明显的勒痕。
陈浩南蹲下来,仔细看。
勒痕是绳索造成的,位置在喉咙上方,压住了气管。
痕迹颜色发白,边缘有暗紫色的瘀血。
这是典型的缢死痕迹,但仔细看,勒痕的走向有点奇怪——不像是从上面吊下来的,倒像是在地面上被人勒死后,再挂上去的。
“发现时就是这个姿势,”孟广平走过来说,“绳子挂在树杈上,脚下有块青石,可能是垫脚用的。”
陈浩南看了看那棵松树。
树不高,树杈离地大概七八尺,崔慎之个子中等,踩在青石上,刚好够到树杈。
但青石上只有一个脚印。
“踩上去的脚印?”
“对,就一个,”孟广平说,“左脚。”
陈浩南点点头。
崔慎之是左撇子,踩上去用左脚,合理。
但奇怪的是,左脚踩上去,应该留下完整清晰的脚印。
但青石上的脚印只有半个,像是脚尖着地,脚跟没踩实。
如果一个人要上吊,垫脚石应该踩实才对。
除非他是被迫的。
陈浩南站起来,围着松树走了一圈。
地面上有拖曳的痕迹。
草丛向两边倒伏,从山脚方向一直延伸到树下。
仔细看,倒伏的草上有点点血迹。
陈浩南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血迹。
还没干。
“什么时候发现尸体?”
“今早,”孟广平说,“有个樵夫路过这里,看到有人吊在树上,就报了官。”
“山脚这条路通向哪里?”
“前面就是官道,通往洛阳城南。往西是邙山,再走半天是龙门镇。”
陈浩南又看了看崔慎之的双手。
手上有墨迹。
左手指尖有墨,右手掌心里有墨,像是生前抓过什么东西。
陈浩南忽然想起那只白鹦鹉。
它说“血要还的”,说“错了”。
这只鸟跟着崔慎之三年了,它教它说话,肯定是崔慎之教的。
崔慎之教它那些话,是为了留下线索。
陈浩南站起来,对孟广平说:“孟头儿,我回大理寺一趟。”
“去干什么?”
“崔慎之留下的东西,可能还有我没发现的。”
陈浩南匆匆赶回大理寺,直接去找狄仁杰。
狄仁杰正在后衙喝茶。
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眼睛半开半合,像是在想什么事。
“大人。”陈浩南拱手施礼。
“浩南来了,”狄仁杰放下茶杯,“查到什么了?”
陈浩南把藏在袖子里那张茧纸掏出来,放在桌上。
“崔慎之留下的。”
狄仁杰拿起纸,展开看,脸色渐渐凝重。
“你从哪儿找到的?”
“砚台里,”陈浩南说,“砚台是空心的,他把纸藏在里面。”
狄仁杰点点头,把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崔慎之写这些东西,写了三年,”他说,“三年前那桩灭门案,他发现了很多疑点。但当时张四虎已经画了押,案子结了,他不敢声张。”
“但他在查。”
“对,他在查,”狄仁杰说,“暗中查了三年,查到了很多东西。而且他发现,这些年来,有人也在查。”
“谁?”
“郑怀义。”
陈浩南愣了一下。
“郑怀仁的哥哥?”
“对,”狄仁杰说,“郑怀义不信张四虎是真凶,一直在申诉。他来过大理寺三次,都被韦主簿拒绝了。后来他来府上找过我,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他说他弟弟死前三个月,跟人合伙做了笔西域玉石的生意。合伙人的名字,他没说,但他说那人是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势力很大。”
陈浩南说:“武承显?”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想到是他?”
“三年前灭门案发生在武承显的别院,”陈浩南说,“按常理,发生在自己地盘上的案子,他应该很在意才对。但他当时说不在洛阳,后来案子结了,他也没再过问。太反常了。”
“反常,又不反常,”狄仁杰说,“武氏宗亲在洛阳城里势力盘根错节,一个别院出点事,他不想牵扯进去,也是人之常情。”
“但崔慎之写的这些东西,指向了武承显。”
狄仁杰又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眼。
“崔慎之写得很隐晦,但有几处地方,确实提到了武承显的名字,”他说,“他和郑怀仁的玉石生意,成交的时间和地点,都记下来了。”
“这就够了吧?”
“够是够了,”狄仁杰说,“但武承显不是寻常百姓。”
陈浩南明白了。
武承显是武则天的族侄孙,挂着大理寺少卿的虚职,虽然不问案,但身份摆在那里。
崔慎之一个从七品书吏,想动他,难。
“所以崔慎之才来找您,”陈浩南说,“他想把证据交给您。”
“但他死了,没交成。”
“他在砚台里藏了三年,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陈浩南说,“他等到了,却没能送到您手上。”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崔慎之的鹦鹉,”他说,“你说它会说几句话?”
“会说‘错了’‘都错了’‘血要还的’,”陈浩南说,“我猜是崔慎之教的,为的是留下线索。”
狄仁杰点点头。
“那鹦鹉在哪儿?”
“在崔慎之家里,”陈浩南说,“我刚才去看过,又飞回来了。”
“去把鹦鹉带回来,”狄仁杰说,“它说的话,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陈浩南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狄仁杰又叫住他。
“浩南。”
“大人?”
狄仁杰从桌上拿起那张茧纸,递给他。
“这纸你收好。崔慎之用命留下的东西,不能丢。”
陈浩南接过纸,小心地放回袖子里。
他出了后衙,穿过仪门,正要往外走,迎面碰上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从六品官服,脸阴沉沉的,正是大理寺主簿韦元伯。
“陈捕头。”韦元伯拱手,“听说崔慎之死了?”
“查过了,”韦元伯说,“上吊自尽。归档房的书吏说,他前几日精神恍惚,说话颠三倒四,大约是什么东西附了身。”
韦元伯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韦主簿知道崔慎之死前来找过您,想调阅三年前的卷宗?”
韦元伯的脸色稍微变了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