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这个时候都去茶楼吃早点,”孟广平说,“但今天没去。茶楼老板说,他从昨天下午就没见过崔慎之。”
“昨天下午?”
“对。昨天下午,崔慎之从大理寺回来,在家待了一会儿,又出去了。茶楼老板看见他,还跟他打了招呼,他没理。”
陈浩南说:“他去了哪儿?”
“不知道,”孟广平说,“茶楼老板说,他往南边走了,好像是去城门口的方向。”
陈浩南沉吟片刻,说:“他昨天上午来过大理寺,要调阅卷宗,被韦主簿拒绝了。然后他下午又出门,去了城门口。”
“你是说他要去城外?”
“不知道,”陈浩南说,“但一个在大理寺干了二十年的人,忽然要调阅三年前的旧案卷宗,被拒绝后下午就出了城,晚上又失踪了。这太巧了。”
孟广平说:“狄大人已经知道了,让刁通查查崔慎之最近见过什么人,和谁有来往。”
陈浩南点点头。
他们出了院子,正要锁门,忽然听到一声鸟叫。
回头看,白鹦鹉蹲在屋檐下,正歪着脑袋看他们。
“这鸟昨晚飞走了,”陈浩南说,“又回来了。”
“崔慎之养的鸟,认家,”孟广平说,“它昨晚没跟着主人出去?”
“没有,”陈浩南说,“昨晚在归档房的横梁上蹲着。”
孟广平走过去,伸手想抓那鸟。
鹦鹉张开翅膀,飞到他肩上,用嘴喙啄了啄他的耳垂,又飞下来,落到陈浩南肩上。
“这东西好像认得你,”孟广平说。
陈浩南伸手摸了摸鹦鹉的羽毛,忽然想起什么。
他仔细看了看鹦鹉的嘴喙,上面确实有淡红色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蹭上去的。
“它昨晚吃的什么?”
“鹦鹉吃谷子,水果,”孟广平说,“怎么了?”
“它嘴上的红痕,”陈浩南说,“不是血,是朱砂。”
孟广平凑近看了看,点点头。
“崔慎之研朱砂墨的时候,它可能去啄过墨块,沾上了。”
“如果是这样,那墨块上应该有嘴喙的痕迹,”陈浩南说,“但归档房的墨块上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看过那方砚台,墨块还完好,没有鸟啄的痕迹。”
孟广平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鸟嘴上的朱砂,是从哪儿沾的?”
陈浩南没回答。
他又回了归档房,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
桌案上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柜子撬开看了,里面都是些旧卷宗,没什么异常。
陈浩南甚至连墙角的老鼠洞都掏了掏,什么也没找到。
他站在屋子正中,环视四周。
那方砚台还在桌上,墨汁已经干透了,结成一块暗红色的硬壳。
笔洗里的水还是淡红色,沉淀了一层细沙。
陈浩南蹲下身子,又去看桌案底下的地面。
青砖缝隙里,有一点点白色的东西。
他用手抠出来,是一小片茧纸的边角,指甲盖大小,边缘烧焦了。
烧焦了?
陈浩南把纸片放在手心,仔细看了看。
确实是茧纸,和桌案上那张茧纸是一样的材质。
纸片边缘焦黄,像是被火燎过,但没完全烧着。
他抬头看桌案上方。
横梁上有烧过的痕迹。
不大,像是有人举着火把在上面燎了一下。
陈浩南搬了椅子,踩上去看。
横梁被火烧过的地方,木头发黑,落了一层灰。
灰里有什么东西,白白的。
他伸手去摸,摸到一根细线。
是丝绸的线头。
陈浩南把线头扯下来,看了看。
线头不长,小指长短,一头烧焦了,另一头干干净净。
不像是串什么东西用的,倒像是绑着东西,被火烧断了。
他在横梁上又摸了一遍,什么也没摸到。
从椅子上跳下来,陈浩南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判断。
崔慎之在写什么东西,写了很久。
写完后,他把东西藏到了横梁上,用丝绸线绑着。
然后他研了朱砂墨,蘸着自己的血,在茧纸上按了手印。
之后他离开归档房,把那张茧纸放在桌上。
但那张茧纸上没有字,只有一枚血手印。
他把字写在哪儿了?
陈浩南忽然想起那张茧纸。
他从怀里掏出来,又对着光看了看。
纸的纹理很均匀,但有一处地方,颜色稍微深了一点。
他仔细看,那深色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出几个字的痕迹。
是阴刻。
崔慎之用硬笔在茧纸上写过字,字迹透到了纸的背面,但纸面上没有墨痕。
他在纸上写字,然后擦掉了墨?
不。
陈浩南忽然明白了。
他拿着茧纸,走到窗边。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纸上,那几个字的痕迹更清晰了。
他辨认了一下,写的是:
“卷在墨中。”
四个字。
陈浩南愣了一下。
“卷在墨中”?
什么墨?
他看了看桌上的砚台。
墨。
“卷在墨中,墨在卷中?”
他拿起那方砚台,仔细端详。
砚台是普通的端砚,没什么特别的。
但用手掂了掂,觉得有点轻。
陈浩南把砚台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是崔慎之的名字和年号,大概是砚台的来历。
他用手敲了敲砚台,发出空空的声音。
砚台是空的。
“卷在墨中”的“墨”,不是指墨汁,而是指砚台本身。
陈浩南用力掰了掰砚台,掰不动。
他找了把锤子,把砚台放在地上,用力一砸。
砚台裂开了。
里面是空的。
空心的砚台里,藏着一张卷得很紧的茧纸。
陈浩南把茧纸拿出来,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蝇头小楷,工整有力。
陈浩南一口气看完。
纸上写的,是崔慎之这三年调查郑氏灭门案的全部记录。
从案发到结案,所有的疑点,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人证物证。
他甚至还画了一张现场图,标出了每个人的位置。
最让陈浩南心惊的,是崔慎之写下的一句话:
“真凶非流寇张四虎。”
陈浩南把那颗空心砚台的两半捡起来,仔细观察。
砚台的厚度并不均匀,上半部分明显比下半部分薄了一些。
这就是说,崔慎之用了一段时间,才把砚台打磨成空心,又用蜡封住了缝隙。
这活儿干得很漂亮,如果不是敲着声空,根本看不出来。
陈浩南把那张茧纸又小心地收好,塞进袖子里。
他出了归档房,正要去正堂找狄仁杰,迎面碰上刁通。
“陈捕头!”刁通跑得满头大汗,“狄大人让你去一趟!”
“出什么事了?”
“崔慎之的尸体在山脚下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