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搬了把椅子,站上去,伸手去够横梁。
横梁上除了鹦鹉蹲着的地方,还有一处凸起,像是用什么东西垫着。
陈浩南摸了摸,摸到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取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账册。
封面上写着“郑氏案账本”五个字,字迹清秀,是崔慎之的笔迹。
陈浩南翻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日期和人名。
他粗略翻了一遍,就把账本夹在腋下,跳下椅子。
鹦鹉飞到他肩上,啄了啄他的耳垂。
陈浩南快步回到后衙,把账本交给狄仁杰。
狄仁杰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看。
“这是崔慎之整理的,”他说,“上面记了郑怀仁和武承显的每一笔生意往来。还有聚宝斋的账目,齐云楼的账目,都记在上面了。”
陈浩南走过去看了看。
账本上记着,从两年前开始,聚宝斋每个月都会给齐云楼送一笔银子,数目在三五百两之间。
每个月都是这个数,雷打不动。
“这是贿赂,”狄仁杰说,“聚宝斋给齐云楼的掌柜赵福禄送钱,让他做事。”
“做什么事?”
“替武承显办事,”狄仁杰说,“齐云楼是武承显的产业,赵福禄是他的手下。聚宝斋给齐云楼送钱,就是武承显在养着这个手下。”
陈浩南说:“那赵福禄替武承显做了什么?”
“不知道,”狄仁杰说,“但这账本上应该能找到线索。”
他翻到账本的最后几页,上面记着几行字:
“天授三年二月二十,聚宝斋送银五百两至齐云楼。三月十九,赵福禄出城,往邙山方向。三月二十,赵福禄回城,带回一物,交与聚宝斋。”
“天授三年二月,”狄仁杰说,“那是郑怀仁死后第二个月。”
陈浩南说:“赵福禄去邙山做什么?”
“带回来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狄仁杰说,“但可以查。”
他叫来刁通:“你去查查齐云楼掌柜赵福禄,天授三年二月二十那天,他是不是出了城,去了哪,见了谁。”
刁通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陈浩南说:“大人,那账本上还记了别的吗?”
狄仁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字。
“武承显,字德彰,圣朝大理寺少卿。天授元年,纳银一万二千两,与郑怀仁合伙做玉石生意。天授三年正月初六,郑怀仁携玉来见武承显,商议年后出货。正月十五,郑怀仁被杀。武承显别院出事,武承显却不在城中。是巧合,还是蓄意?”
狄仁杰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崔慎之的字,”他说,“他写的很清楚。”
陈浩南说:“那郑怀仁的死,武承显至少是知情人。”
“不止,”狄仁杰说,“崔慎之写的是‘是巧合,还是蓄意’,他是在问自己,也在问我们。”
陈浩南点点头。
白鹦鹉在肩上动了动,忽然开口:“错了,都错了。”
陈浩南看着它:“什么错了?”
鹦鹉没回答,只是偏着头看陈浩南。
“血要还的,”它说,“血要还的。”
陈浩南忽然明白了什么,说:“大人,崔慎之教鹦鹉说‘血要还的’,是不是说,真凶的血要还?”
“也许是,”狄仁杰说,“但真凶是谁?”
鹦鹉忽然飞起来,在屋里绕了一圈,落到窗台上,看着外面。
陈浩南走过去,顺着鹦鹉的目光看出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鹦鹉的方向,是武承显的府邸。
武承显的府邸在洛阳城东的履信坊,一座大宅子,门前有石狮子,朱漆大门,很是气派。
陈浩南和狄仁杰到的时候,武承显正在书房里看书。
听到通报,他迎了出来,满脸堆笑:“狄大人,陈捕头,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武少卿,”狄仁杰拱手,“有些事想请教。”
“请教不敢当,”武承显侧身让路,“请进请进。”
三人进了书房,落座。
仆人端上茶来,武承显笑着问:“狄大人有什么话,尽管说。”
狄仁杰从袖子里拿出那本账册,放在桌上:“请武少卿看看这个。”
武承显拿起账册,翻开看。
他的脸色渐渐变了,从红润到苍白,从苍白到发青。
“这……这是什么?”
“武少卿不认识?”狄仁杰说,“这是大理寺书吏崔慎之留下的。”
“崔慎之?”
“就是三年前那桩灭门案的书吏,”狄仁杰说,“他死了,死前留下了这本账册。”
武承显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他怎么会……”
“武少卿,我问你一个问题,”狄仁杰说,“三年前那桩案子,你到底知道多少?”
武承显沉默了很久。
“狄大人,”他终于开口,“我跟你实话实说了吧。”
“请讲。”
“那桩案子,我是知情人,”武承显说,“但不是我做的。”
狄仁杰说:“那你说说看。”
武承显理了理思绪,开始说。
“三年前,我跟郑怀仁合伙做玉石生意。他出本钱,我出渠道,说好了五五分成。那时候我家里正缺钱,就答应了。”
“正月十三,他带了批货来,说年后要送到陇西去。我看货好,就收了。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我在城里的府邸里,没在别院。但半夜的时候,别院的管事来报信,说别院出事了。我赶过去,看到五具尸体,郑怀仁也死了。”
“我当时很害怕,怕朝廷查到我身上,说我见财起意杀了人。我就让管事把现场收拾了一下,把证据藏起来,又找人去报官。”
“后来张四虎被抓,认了罪,案子结了。我也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事儿过去了。”
狄仁杰说:“那账册上记的定期送到齐云楼的银子呢?”
武承显愣了一下:“银子?”
“对,聚宝斋定期给齐云楼送银子,数目固定,每个月都有。”
武承显想了想,说:“那是赵福禄的。他是我的管家,齐云楼是我给他开的,每个月的银子是他的薪水。”
“只是薪水?”
“对,就是这个,”武承显说,“我以为你们说的是别的。”
狄仁杰又问:“那枚玉扳指呢?”
“什么玉扳指?”
“郑怀仁戴的那枚羊脂白玉扳指,刻着‘怀远’两个字的,”狄仁杰说,“它在聚宝斋。”
武承显愣了一下:“在聚宝斋?”
“对,聚宝斋的掌柜说,是一个姓王的员外留下的。”
武承显的脸色更难看了:“姓王的员外……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