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虽然聋哑,但手上的功夫是真不错,画出来的金刚像栩栩如生。
眼前墙上这幅,虽然只是用香灰随手画出来的,但那种气韵,跟白马寺壁画里的一模一样。
“把人都叫进来。”陈浩南说,“派人去请老爷。”
狄仁杰来得很快。
他骑着马,身后跟着李元芳和马广平。
马广平是洛阳大都督府的总捕快头,四十来岁,脸膛黑红,一看就是个常年在外跑的人。
他翻身下马,冲着陈浩南点点头,也不废话,径直往里走。
“现场没动过。”陈浩南站在门口,挡住马广平,“孟捕头先等等,等我家老爷看了再说。”
马广平也没生气,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对陈浩南说:“你小子倒是一板一眼。”
狄仁杰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盏灯笼,身上还穿着官服。
他一路从衙门赶过来的,远远看去,胖胖的身子在那盏灯笼底下,竟显得有些臃肿。
“什么情况?”狄仁杰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股子从容。
陈浩南把事情说了一遍。
从发现尸体到现场的情况,说到那幅金刚像的时候,停了下来,指了指墙。
狄仁杰走过去看了半天,没说话。
“这是降魔印。”他忽然开口,“但是……”
“但是不对。”陈浩南接了一句,“降魔印是手心向外,这个是手心向内。”
狄仁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怎么看?”
“这不是普通的凶杀。”陈浩南说,“首先,密室的问题。门窗都没被破坏过,说明凶手要么是郑怀义自己请进来的,要么就是从别的地方进来的。但是库房四面是墙,屋顶也没有破损的痕迹,那他是怎么出去的?”
“还有呢?”
“死者脸上的表情不正常。”陈浩南指了指郑怀义的脸,“被挖了眼睛,应该很疼才对,但他脸上是笑的表情。说明凶手可能是让他先没了知觉,再动的手,或者——他自己是心甘情愿的。”
李元芳在旁边哼了一声:“心甘情愿被挖眼珠子?”
“你信不信,有的人就是会。”陈浩南没看他,“邪教就是这么玩的。”
狄仁杰没说话,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郑怀义的脖子。
灯笼光照在那片皮肤上,陈浩南看到一道细线一样的痕迹,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勒死的。”狄仁杰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道勒痕,“不是绳子,不是布条,是金属。”
“金丝绳。”陈浩南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见过。”陈浩南顿了顿,“西域那边传过来的,说是工艺很讲究,细得像头发丝,又软又韧,能勒死人,不留太深的痕迹。”
狄仁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把这库房彻底查一遍。”他对马广平说,“墙角、地下、屋顶,一寸都不要放过。还有,去查郑怀义这些天见过什么人,跟谁有过节。”
马广平应了一声,转头去安排人手。
刁通凑过来,低声说:“老爷,段延庆那边要不要去问问?”
“先不急。”狄仁杰说,“那幅金刚像,既然是段延庆的壁画里才有的,他肯定跑不了。但现在是深夜,寺里已经关门了,明天一早再去。”
“那现在干什么?”
“验尸。”陈浩南抢了一句。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双手套。
这是他自己缝的,用羊皮做的,专门用来勘察现场的。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郑怀义身上的衣服很整齐,没有撕扯的痕迹,说明死前没有挣扎过。
这跟陈浩南猜测的一致。
他又看了看那双手,十个手指头都很干净,指甲缝里没有灰尘,没有血迹。
“被挖眼睛之前就已经死了。”陈浩南站起来,“或者是被迷晕了。否则他手上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就算不挣扎,自己瞎了也会用手捂住眼睛,手上肯定会有血。”
狄仁杰点了点头:“继续。”
“还有那三炷香。”陈浩南指了指香炉,“香灰被用来画墙上的金刚像了,说明凶手画完画之后,又点了三炷香放在这里。这个仪式感很强,像是在做什么法事。”
“法事?”李元芳嘟囔了一声,“凶手是个和尚?”
“不一定。”陈浩南说,“但肯定懂这些东西。”
狄仁杰没说话,看着墙上的金刚像,忽然开口:“你看那尊金刚的眼神。”
陈浩南凑过去看了看。
金刚的眼睛里似乎有点什么,他忽然意识到——那双眼睛在看的方向,不是冲着郑怀义,而是冲着郑怀义身后那面墙。
“后面有什么?”狄仁杰问。
陈浩南绕到郑怀义身后,把灯笼举高。
那面墙上什么也没有,灰色的砖墙,平平整整的。
“不对。”陈浩南敲了敲墙面,“空的。”
狄仁杰愣了愣,快步走过去。
陈浩南又在墙上敲了几下,不同的地方敲,声音都不一样——其中一块区域的声音特别空洞,像是后面有空间。
“凿开。”狄仁杰说。
李元芳二话不说,从外面找来一把铁镐。
他力气大,一镐下去,墙皮就裂开了。
再一镐,砖头哗啦啦往里掉,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果然是空的。”陈浩南把灯笼探进去,光穿过烟尘,照出里面不大一间暗室。
暗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蒲团,上面落满了灰。
“这是条暗道。”马广平从外面挤进来,看了看那个洞,“通到哪儿的?”
李元芳二话不说,钻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探出头来,满脸是灰。
“通到白马寺。”
狄仁杰没说话,看了看陈浩南。
陈浩南知道他在想什么。
白马寺离郑怀义的宅子并不近,隔了好几条街。
如果暗道真能通到白马寺,那可不是一天两天能挖出来的。
“这宅子几年了?”陈浩南问。
刁通在旁边说:“三年前郑怀义从别人手里买过来的。”
“查一下原主是谁。”
狄仁杰背着手,站在那堵墙前,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像是要看穿什么。
“明天一早,去白马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陈浩南听得出来,这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就像那条暗道的秘密一样,藏在这宅子老墙的后面,等着被人发现。
天刚亮,白马寺的晨钟响了。
狄仁杰带着陈浩南和李元芳从侧门进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