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宝殿里还在做早课,梵唱声顺着风飘出来,悠悠扬扬传得很远。
方丈郭怀德迎上来,七十岁的老人,满脸皱纹,但脚步很稳。
“狄大人。”郭怀德一拱手,“老衲听说郑施主出事了?”
“方丈消息倒是快。”狄仁杰说。
“寺里都传开了。”郭怀德叹了口气,“郑施主是鄙寺的大护法,这次出事,连圣上都要过问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径直往大雄宝殿后面走,那里面新落成了一幅壁画,据说已经画了三个月,就快完工了。
“方丈,可不可以先停一停?”狄仁杰指了指正在大殿里做早课的僧人们,“老规矩,先把人都稳住。”
郭怀德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陈浩南跟狄仁杰进了后面的画室。
画室里乱七八糟的,地上摆满了颜料碗,墙上搭着脚手架,一幅巨大的壁画就画在壁面上。
那幅画还没画完,但整体轮廓已经清晰了——一尊怒目金刚,脚踩莲花,右手下指,左手上托,跟库房里那幅香灰画几乎一模一样。
“果然。”狄仁杰轻声说。
陈浩南看了看四周:“段延庆呢?”
“还没来。”李元芳说,“画室的门是锁着的,他还没到。”
狄仁杰让人去找段延庆,但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人还没回来。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凝重,忽然站起来:“走,去段延庆住的地方。”
段延庆住在白马寺后面一座偏院里,地方偏僻,院子也不大。
门没锁。
陈浩南一脚踢开门,一股油漆味混着血腥味冲出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段延庆,躺在地上,脖子上缠着一根绳子,吊在房梁上。
人已经硬了,脸上发紫,舌头伸出来老长,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上吊了。”李元芳上前把人放下来,摸了摸脖子,“没气了。”
狄仁杰蹲下来看了看,忽然皱起眉头。
陈浩南也凑过去看了看。
“不对。”陈浩南说。
“怎么不对?”李元芳问。
“你看他那只手。”陈浩南指了指段延庆的右手。
那只右手只剩两根手指——大拇指和食指,其余三根手指齐刷刷断掉了,只剩下几道发白的伤疤。
看伤口已经结痂很久了,不是新伤。
“这老头是个残废。”陈浩南说,“右手只有两根手指。”
狄仁杰点了点头:“两根手指,要打一个能挂得起活人的绳结,困不困难?”
陈浩南看了看房梁上那根绳子,又看了看段延庆脖子上的勒痕,心里已经有了结论。
“不可能。”他说,“上吊自杀,绳结必须是活的,打个套扣。但段延庆的右手只有两根手指,剩下的左手又不灵活,根本不可能在房梁上系出那么复杂的绳结。”
“你的意思是……”
“这不是自杀。”陈浩南一字一顿地说,“是有人先杀了段延庆,再把他挂上去的。”
狄仁杰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段延庆的遗书,写在一张粗糙的黄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发抖。
上面写得很清楚,二十年前他曾在贺兰敏之府上当差,亲眼看到贺兰敏之逼死了郑怀义的妹妹。
郑怀义一直怀恨在心,后来知晓了真相,就找他报仇。
他跟宇文通商量着把这事瞒住,但这次郑怀义找上了门,他一时冲动,就杀了郑怀义灭口。
现在事情败露,他也没脸活下去了,只能一死了之。
“贺兰敏之。”狄仁杰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种微妙的东西。
“那不是圣上赐死的那个人吗?”李元芳问。
狄仁杰点了点头,没说话,把遗书收进袖子里,转身出了门。
陈浩南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事不简单。
段延庆的聋哑是装的,还是真的?
凶手为什么要杀他?
那条通往郑怀义宅子的暗道又该怎么解释?
还有那段延庆遗书里说到的宇文通——致仕的刑部郎中,现在已经是个老头了。
“浩南,你怎么看?”狄仁杰忽然回头。
“段延庆的遗书不能信。”陈浩南说,“凶手写遗书嫁祸给他,就是为了断了线索。但凶手不知道段延庆右手缺三指,这个破绽出卖了他。”
“嗯。”
“还有那个宇文通。”陈浩南说,“要是段延庆真跟宇文通是一伙的,他干吗要留下来等死?何况他现在死了,宇文通肯定也危险。”
“你的意思是?”
“去查宇文通。”陈浩南说,“说不定他也出事了。”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眼里再次闪过一丝赞许。
他转过头,对李元芳说:“元芳,你去查一下。”
李元芳走了,骑了一匹快马,卷起一路烟尘。
狄仁杰回身看了看那座偏院,忽然叹了口气。
陈浩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只有白马寺的晨钟在头顶回荡,一声接一声,沉得像是要压到人心里。
他看着狄仁杰的背影,知道这位神探此刻正在脑子里梳理着所有线索。
现场密室,墙上金刚,暗道直通白马寺,段延庆假自杀,残缺的右手,还有贺兰敏之这个已经被武则天赐死的前朝旧人——这些碎片还没能拼到一块儿,但已经隐隐约约指向什么。
那幅香灰画上的金刚,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尊金刚的眼睛,忽然心里打了个颤——那眼神里的愤怒,真真实实的愤怒,不像是个杀人者画出来的,倒像是个审判者画出来的。
“老爷。”他叫住狄仁杰,“那尊金刚的眼神,您觉得别扭吗?”
狄仁杰愣了愣,没说话。
“我总觉得那金刚在看什么人。”陈浩南说,“不是在看郑怀义,是在看墙后面的人。”
“墙后面?”
“对,就像是在瞪着谁。”
狄仁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看脚下的地面。
那青砖铺的地面,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刚才陈浩南的那个细节提醒了他——那尊金刚的眼睛,确实是在看着什么东西,而不是简单地怒视。
也许,那金刚像根本不是凶手的杀人仪式,而是凶手留下的什么信号。
什么信号?
像是一个指向,指向一个狄仁杰还没发现的方向。
狄仁杰忽然蹲下来,伸出指头,在段延庆跌倒的那片地上,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