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上沾了些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迹,是朱砂粉。
“朱砂。”他低声说。
“朱砂?”陈浩南跟着蹲下,“画壁画的颜料?”
“对。”狄仁杰站起来,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点点红色,“凶手在伪造现场之前,给段延庆的衣服上抹了朱砂,然后把他挂在梁上。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段延庆看着像是杀了人之后上吊自杀。”
“那朱砂粉是从哪儿来的?”
狄仁杰没说话,只是看了看段延庆的画室,又看了看窗外的白马寺大雄宝殿。
忽然之间,他像是想通了一件事,转头对陈浩南说:“快,回去看看那道暗道的出口。”
“暗道的出口不该是在白马寺吗?”陈浩南问。
“不。”狄仁杰摇头,“我们一直以为暗道的出口在白马寺,但这只是推测。那个暗道的出口是不是在白马寺里面,你怎么知道?段延庆能画壁画,住在白马寺后面,但他跟那条暗道有什么关系?”
陈浩南一下子明白了。
狄仁杰的话里有一种直觉,这条暗道的源头不是郑怀义的库房,而是白马寺的某个地方。
他说得对。
从库房的暗道进去,出来的时候,直接就在白马寺的塔林里了,出口又隐蔽又深,显然不是段延庆一个人能挖出来的。
这个暗道肯定早就有了。
那挖暗道的人是谁?
又为什么偏偏连着郑怀义的宅子和白马寺?
狄仁杰带着陈浩南,绕到白马寺后面的塔林里,找到了那条暗道的出口。
那是一座废弃的僧塔,塔身破败,里面黑洞洞的,堆满了枯草。
掀开地上的石板,果然露出了一个黑洞,直通地下。
“还真他妈的在塔底。”陈浩南骂了一句。
他点了一根火折子,往那黑洞里照了照,里面黑漆漆一片,只能看到青石台阶往下,歪歪扭扭很长。
低矮得只能猫着腰走,两边全是砖砌的墙面,有些地方还渗着水。
“走。”狄仁杰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进去,其他人守住出口,谁也不许放进来,谁敢靠近,格杀勿论。”
李元芳没跟着,他领了命,带着一队人守在塔外。
陈浩南走在前面,灯笼光在黑洞里晃来晃去,两个人的影子照在墙上,像鬼影一样。
这条暗道很长,弯弯绕绕走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前面有一点光亮。
出口在白马寺大雄宝殿的佛座底下。
狄仁杰从佛座下钻出来,拍了拍官服上的灰,抬头看着那尊佛像。
佛像是铜制的,背面有一个暗格,里面藏着几本书,还有一些杂物。
他一页页翻看那些书,内容都是当年贺兰敏之府内往来的书信私章,还有一页名单,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郑怀义是第三个,宇文通是第二个。
“果然。”狄仁杰说,“他不是第一个死的。”
陈浩南凑过来一看,名单上第一个名字被划掉了,后面还写了一个日期。
“日期是什么时候?”他问。
“五天前。”狄仁杰说。
“五天前就有人死了?”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一个已经致仕的禁军军官,五天前在自家院子里暴卒。当时报的是急症,没人把他跟这起案子联系起来。”
狄仁杰说完这句话,就把那本书和信纸往怀里一塞,然后快步走出了大雄宝殿,朝塔林那边走去。
陈浩南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胖胖的身子,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忽然觉得这事儿越来越大,牵扯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这个案子不是起简单的杀人案,是起积压在二十年前的旧冤深仇。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李元芳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满脸焦急。
“老爷,宇文通出事了。”
“死了?”狄仁杰问。
“死了。”李元芳说,“今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就死在自家书房里,死状跟郑怀义一模一样——跪着,双手合十,眼睛被挖了。面前也点了三炷香,墙上也画了金刚像。”
“金刚的手势呢?”
“右手托天,左手下指。”
跟段延庆画室里的原稿一样。
陈浩南一听,脑子里轰的一声,就炸开了。
郑怀义和宇文通,两个人的死状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那个金刚手势。
郑怀义的手势是右手下指,左手上托,也就是段延庆说的“天翻地覆”;
而宇文通的手势是右手上托,左手下指,是“乾坤正位”。
“这不是巧合。”陈浩南说。
“当然不是巧合。”狄仁杰沉声道,“凶手不是随机杀人,他是在执行一种仪式。金刚开始的死亡,是倒置的;而现在真正的死亡,才是真正的样子。”
“那死者名单上第一个的人呢?”陈浩南问。
“他的死状呢?”狄仁杰转头问李元芳。
“我打听了,那个禁军军官暴卒那天,屋里也没有外人,就他一个人倒在书桌前,嘴里含着一支香灰画的金刚像——他也被挖了眼,但没画在墙上,是含在嘴里的。”
“口含金刚。”狄仁杰轻轻说了一句,“这是密宗的规矩。死者嘴里含金刚,意思是让他在死后受到金刚庇护,但又永远不敢开口说话,只能把秘密带进棺材里。”
陈浩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凶手,不仅懂密宗,还懂过去二十年发生在贺兰敏之府上的旧事。
他不仅杀了那些人,还把他们每一个人跟旧账对应得刚刚好。
正在这时,一个比丘尼从大雄宝殿后面绕了过来。
她年纪不小了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灰布僧衣,手里捧着一只木鱼,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狄大人。”她一开口,声音很轻,“贫尼孙妙音,有事相告。”
狄仁杰看了她一眼:“请讲。”
“有些话不能在这里说。”孙妙音低眉垂目,“还请大人移步,到贫尼的禅房一叙。贫尼这里有些东西,或许能解开您心里的疑虑。”
她说完这句话,也不等狄仁杰回答,就转过身,轻飘飘走了,像一个影子一样。
陈浩南看着她走远了,回头看了看狄仁杰:“去不去?”
“去。”狄仁杰说,“她主动找上门来,就说明她知道些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她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