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官府不管。”胡三娘说,“我报过官,他们说我无理取闹。我告过状,他们说我诬告朝廷命官。我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
狄仁杰沉默了。
“这样,”他说,“你去大理寺自首,写下供状。本官会替你说话,尽量保住裴仲元的命。”
“好。”
胡三娘站起来,跟着狄仁杰往外走。
陈浩南跟在后面,心里想着这事。
他觉得狄仁杰这次做得不对。
放胡三娘一次,可以理解。
但放她两次,还让她去大理寺自首,这等于把她送进了死牢。
但狄仁杰有他的道理。
有人说狄仁杰心软,有时候确实如此。
但这次,不是心软的问题。
是规矩。
规矩是什么?
规矩就是,武承义杀不得。
但武承义已经死了,凶手必须伏法。
陈浩南想明白了。
狄仁杰让胡三娘自首,是为了给朝廷一个交代。
裴仲元也一样,他是朝廷命官,杀了上司,朝廷不可能放过他。
放胡三娘一次,是情分。
第二次,是法理。
情分给过了,剩下的就是规矩。
胡三娘似乎也明白了。
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到了大理寺,狄仁杰让人录了口供,把胡三娘关进了大牢。
陈浩南站在门外,看着胡三娘被带进去。
“大人,裴仲元呢?”
“先关着。”狄仁杰说,“等大理寺审了再说。”
“那武承嗣呢?”
“武承嗣那边,我会去打招呼。”狄仁杰说,“他虽然跟武承义有仇,但这案子已经结了,他不会再追究。”
陈浩南点点头。
案子算是结了。
但陈浩南总觉得哪里不对。
武承义死了,凶手抓了,案子卷宗封存了。
一切好像都结束了。
但陈浩南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武承嗣不是个宽厚的人。
他知道武承义死了,迟早会查出真相。
到时候,胡三娘和裴仲元都活不了。
狄仁杰也知道。
所以他才把胡三娘关进大理寺。
在大理寺待着,比在外头安全。
武承嗣再嚣张,也不敢到大理寺来杀人。
陈浩南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办的一个案子。
一个母亲,儿子被杀了,她等了三年,终于找到凶手,自己动手报了仇。
那个案子,他放了那个母亲。
后来被领导骂了一顿,说他心软。
但陈浩南没后悔。
有些案子,不是非黑即白的。
这天晚上,陈浩南一个人坐在狄府的院子里,抽着烟。
天很黑,没有月亮。
狄仁杰从屋里出来,坐在他对面。
“还在想案子?”
“嗯。”
“别想了。”狄仁杰说,“这案子,只能这么结。”
“我知道。”
“武承义死了,胡三娘和裴仲元认了罪,柳青鸾放了。一切都结束了。”
陈浩南没接话。
“浩南,你记住,”狄仁杰说,“我们断案,是为了不让无辜的人受冤枉。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改变的。”
“我知道。”
“你明白就好。”
狄仁杰站起来,拍了拍陈浩南的肩膀。
“明天,陪我去一趟铜雀台。”
“铜雀台?干什么?”
“把那个机关拆了。”狄仁杰说,“留在那儿,迟早还会出事。”
第二天一早,陈浩南跟着狄仁杰去了铜雀台。
阳光很好,照在铜雀台的琉璃瓦上,晃眼。
铜雀台里空荡荡的,洛阳府的衙役都撤了。
只剩下几个杂役在打扫。
仵作也在。
他站在楼下,见狄仁杰来了,拱了拱手。
“狄大人。”
“辛苦了。”
狄仁杰上了楼,陈浩南跟在后面。
铜雀衔环阁楼的门开着,里头已经清理干净了。
地板上的血迹洗了,窗户也开了。
那个铜像还立在墙角,铜雀嘴里只剩下半截铜丝。
陈浩南走过去,看着那个铜像。
“这个机关,是裴仲元设计的?”
“对。”狄仁杰说,“他是将作监的,铜雀台是他督造的。他在铜像里留了个暗格,放了铜环和铜丝。”
“怎么操作的?”
“你过来看。”
狄仁杰走到铜像跟前,蹲下来,指着铜像底座。
“这里有个暗格,开关在铜雀的眼睛上。按一下,暗格就开了。”
陈浩南凑过去看了看。
铜雀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看起来是玻璃做的。
“我试试。”
他伸手按了一下铜雀的左眼,咔哒一声,底座上弹开了一个小门。
里头是个巴掌大的暗格,放着个铜环,还有一段铜丝。
“裴仲元就是用这个做的机关?”陈浩南问。
“对。”狄仁杰说,“他把铜环系在铜丝上,铜丝的另一端系在暗格里头的卡扣上。香炉里的香烧到一定高度,铜丝被烧断,铜环掉进香炉里。”
“那相思子呢?”
“放在铜环里头。”狄仁杰说,“铜环是中空的,上下有盖子。胡三娘把相思子粉末装进铜环里,盖上盖子。铜环掉进香炉,盖子被火烧开,粉末掉进火里,产生毒气。”
陈浩南仔细看了看那个铜环。
铜环很小,比拇指大一点,用绳子系着。
环壁上有个小孔,应该是装粉末用的。
“这设计倒是精巧。”
“裴仲元是机关高手。”狄仁杰说,“他要是想做更大的事,洛阳城都挡不住他。”
陈浩南把铜环放回暗格。
“那现在怎么办?”
“把这个机关拆了。”狄仁杰说,“留在这儿,以后还会出事。”
“怎么拆?”
“把暗格封死,铜像搬走。”
陈浩南叫来几个衙役,把铜像搬下了楼。
铜像很重,四个人才抬动。
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把铜像搬到院子里。
“这个放哪儿?”陈浩南问。
“送回将作监。”狄仁杰说,“让他们熔了。”
衙役们抬着铜像走了。
陈浩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座三层高的楼阁。
“大人,你说这铜雀台,建了干什么的?”
“武则天登基那年建的。”狄仁杰说,“她让人建这座楼阁,说是为了纪念她的功绩。铜雀衔环,意思是天下太平。”
“但太平吗?”
狄仁杰没回答。
“走吧。”他说,“案子结了。”
两人上了马车,往大理寺走。
街上很热闹,人多,车多。
陈浩南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睛。
他想着武承义的案子,想着裴仲元,想着胡三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但到头来,谁都没落着好。
“浩南。”
狄仁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这案子,其实还有另一种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