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路边摊坐下,每人要了碗馎饦。
热汤下肚,陈浩南舒服了许多。
“大人,你说这案子,会不会跟武氏宗族有关?”陈浩南问。
“武承义是宗室子弟,死在铜雀台,案子肯定要惊动朝廷。”狄仁杰喝了口汤,“武则天想整顿宗室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案子正好是个由头。”
“她不会包庇?”
“包庇?”狄仁杰放下筷子,“她想借刀杀人。武承义死了,她正好能敲打敲打其他武氏子弟。”
陈浩南没接话。
他心里想着那个机关,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
如果是裴仲元设的机关,相思子是谁放的?
艾草又是谁换的?
而且武承义死前写了个“裴”字,按理说应该是指认凶手。
但裴仲元既然杀人,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吃完早饭,他们去了裴府。
裴仲元刚起来,正在书房里喝茶。
见狄仁杰来了,他有点意外。
“狄大人,这么早。”
“不早了。”狄仁杰坐下来,“裴大人,有件事想问问你。”
“请说。”
“武承义死了。”
裴仲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听说了。昨夜的事。”
“他死的时候,房间里有个机关。”狄仁杰盯着裴仲元的眼睛,“裴大人精通机关术,你觉得什么样的机关能让人在密闭空间里中毒而死?”
裴仲元放下茶盏。
“狄大人,你这是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问问。”狄仁杰笑了笑,“裴大人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裴仲元沉默了一会儿。
“狄大人,我实话跟你说。”他说,“我确实设了个机关。”
“什么机关?”
“铜雀衔环。”裴仲元说,“我在铜像上做了个机关,用铜丝系着铜环,铜环里包了块艾草。只要点燃香炉里的香,香烧到铜丝位置,铜丝断了,铜环掉进香炉,艾草烧起来,会冒出一股浓烟。”
“浓烟?”
“对,浓烟。但没毒。”裴仲元说,“我只是想吓唬武承义。他这人太跋扈,我想让他吃点苦头,不敢再那么嚣张。”
“机关设了多久了?”
“三个月前就设好了。”
“武承义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趁着修缮的时候做的,没人看见。”
狄仁杰点点头。
“那相思子呢?”
“相思子?”裴仲元愣了,“什么相思子?”
“武承义中的毒是相思子。这种毒需要密闭空间焚烧才能释放毒气。”狄仁杰说,“你说你的机关里只有艾草,但现场发现了相思子的痕迹。”
裴仲元的脸色变了。
“狄大人,我真不知道相思子的事。我设的机关里只有艾草,没有别的。”
“那谁动过你的机关?”
“我不知道。”
狄仁杰看着裴仲元,没说话。
陈浩南在旁边听着,觉得裴仲元没说谎。
他是个谨慎的人,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设一个致命的机关。
但机关确实被动了手脚。
谁能接触到铜雀台的机关?
陈浩南想到一个人。
阿丑。
那个驼背的杂役,负责打扫铜雀衔环阁楼。
他每天都会进那个房间,能接触到机关。
“大人,我想去见见那个杂役。”陈浩南说。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
“阿丑?”
“对。”
“去吧。我在这儿跟裴大人再聊聊。”
陈浩南出了书房,问了个下人,找到了阿丑住的地方。
阿丑住在铜雀台后院的杂房里,屋子很小,堆满了扫帚和簸箕。
陈浩南推门进去,看见阿丑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阿丑驼背,背上隆起来一个大包,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抬头看见陈浩南,吓了一跳。
“大人,您怎么来了?”
“问你点事。”陈浩南说,“昨天夜里,你看见什么了?”
阿丑低下头。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确定?”
“我……我昨天打扫完就睡了,什么都不知道。”
陈浩南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撒谎。”
阿丑的身子抖了抖。
“我没撒谎。”
“你背上那个包,是假的吧?”
阿丑愣住了。
陈浩南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阿丑的背。
果然,那个大包是软的,里塞了东西。
“拆下来。”
阿丑没动。
陈浩南自己动手,把阿丑的衣服掀开。
里头塞了好几层牛皮,牛皮里裹着铜钱。
“你这是干什么?”
阿丑沉默了很久。
“大人,我说实话。”他抬起头,眼睛发红,“我本名柳大郎,柳青鸾是我妹妹。”
陈浩南眯起眼睛。
“你妹妹?”
“五年前,武承义玷污了我另一个妹妹柳氏,她跳井自尽了。我隐姓埋名,扮作驼背进铜雀台做杂役,就是想找机会报仇。”
“昨夜的机关是你动的?”
阿丑点点头。
“我在铜环里包了相思子。裴仲元设机关的时候,我看见了,就偷偷把艾草换成了相思子。”
“你哪来的相思子?”
“我托人从岭南带回来的。”
“谁?”
“胡三娘。”阿丑说,“她是洛阳西市香铺的掌柜,经常跟岭南的商人来往。我求她帮我带相思子,她答应了。”
陈浩南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柳青鸾呢?”
“她不知道。她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的杂役。”阿丑低下头,“我本来只是想报仇,把武承义杀了就行。但我没想把她牵扯进来。”
陈浩南没说话。
他转身出了杂房,回到裴府。
狄仁杰还在跟裴仲元说话。
见陈浩南回来,他问了几句。
“阿丑承认了?”狄仁杰问。
“承认了。”陈浩南说,“他把裴大人的机关换了,用相思子代替艾草。”
“相思子的来源呢?”
“西市香铺的胡三娘。”
狄仁杰眼睛一亮。
“胡三娘?”
“对。阿丑说是她帮忙带的货。”
狄仁杰站起来。
“走,去见见胡三娘。”
他们出了裴府,沿着街道往西市走。
太阳出来了,街上人多了起来。
卖胡饼的、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
胡三娘的香铺在西市中段,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门口挂着块匾,写着“胡记香铺”四个字。
陈浩南走进去,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柜台后头。
她四十来岁,穿着素色衣裙,头发挽起来,脸上没施脂粉。
“胡掌柜?”狄仁杰问。
女人抬起头。
“是我。您几位是?”
“大理寺狄仁杰。”
胡三娘的脸色变了变。
“狄大人……您怎么来了?”
“问你点事。”狄仁杰说,“你认识阿丑吗?”
“阿丑?铜雀台的杂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