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五十多岁,微胖,胡须上沾了水珠。
“还没看呢。”陈浩南说。
“那就上去看看。”
李元芳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撑着伞。
他个子高,肩宽,把伞往狄仁杰那边斜了斜。
“大人,洛阳府的人已经撤了,就留了个仵作在楼上。”
狄仁杰点点头,撩袍上了台阶。
陈浩南跟在后头,心里想着刚才洛阳府送来的卷宗。
死者武承义,武氏宗族子弟,二十四岁。
铜雀台修缮督造使。
昨夜设私宴,只请了铜雀台艺伎柳青鸾。
三更时分,侍女听到铜器坠地巨响,破门而入发现武承义倒在地上,面部青黑,七窍流血。
柳青鸾昏倒在角落,衣襟上沾了血。
洛阳府断定是柳青鸾毒杀朝廷命官,人已经关进大牢,判了斩监候。
但狄仁杰觉得不对。
陈浩南也觉得不对。
他当刑警那会儿见过不少毒杀案,砒霜中毒的尸体面部青黑,但不会七窍流血这么厉害。
这案子的尸体,更像是中了某种神经毒素。
铜雀台里很安静。
洛阳府的衙役都撤了,只留下一个看门的。
那看门的见狄仁杰来了,连忙让路。
“大人在楼上,我领您上去。”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
陈浩南数了数,三层,每层九级台阶。
到了顶层的铜雀衔环阁楼,门开着。
仵作正蹲在尸体旁边收拾东西。
见狄仁杰进来,他站起来拱手。
“狄大人。”
“辛苦了。”狄仁杰走过去,蹲下身子看尸体。
陈浩南站在门口没动。
他先扫了遍房间——二十来平米的屋子,正中间摆着张矮桌,桌上放着酒壶、酒杯、几碟小菜。
矮桌旁边是个铜香炉,香灰还留着。
窗户关着,门是从里头闩上的。
铜雀衔环的铜像立在墙角,三足,一人多高。
铜雀嘴里衔着个铜环,但环子不见了,只剩半截铜丝挂在喙边。
陈浩南走过去,凑近了看。
铜丝断口整齐,像是被烧断的。
“浩南,你来看。”
狄仁杰喊他。
陈浩南走过去。
狄仁杰指着尸体的手。
“你看这指甲,里头有香灰。”
陈浩南蹲下看。
武承义的指甲缝里确实嵌着灰黑色的粉末。
他翻看另一只手,也有。
“死前抓过香炉?”陈浩南问。
“可能。”狄仁杰站起来,“洛阳府的仵作说,死者死前用血在地上写了半个字。还在吗?”
仵作指着地板。
“在,我没让人擦。”
地板上果然有半个字。
笔画很乱,断断续续,勉强能看出是个“鬼”字,但“鬼”字的左半边没了,只剩右半边。
陈浩南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
“鬼?”他说,“还是‘槐’?”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
“说说。”
“鬼字左边是‘白’不是‘田’,但死者写的是右半边,看不出左边是‘白’还是‘田’。如果是‘槐’,左半边是‘木’,右半边跟鬼差不多。”
“槐?”
“槐树。可能是指姓胡的人——槐谐音胡。”陈浩南站起来,“死者死前想写什么,但没写完。”
狄仁杰没说话。
他走到香炉前,蹲下来看。
香炉是铜的,拳头大,三足。
里头的香灰很整齐,像是烧完的香自然倒下来的。
“大人,你看这个。”
陈浩南蹲在狄仁杰身边,指着香炉内侧。
香炉壁上有几道很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狄仁杰凑近了看。
“铜丝?”
“像是。”陈浩南说,“很细的铜丝,在这上面留了印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小心地拈起一点香灰,放在鼻端闻了闻。
“有艾草味。”
“艾草?”
“对,艾草烧了是这个味儿。但里头还有别的——有点甜,像是某种香料。”
狄仁杰也拈起一点香灰闻了闻。
“沉水香。”他说,“但掺了别的东西。”
“火硝?”
“火硝烧了没味儿。你闻着甜的是别的。”狄仁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香里有文章。”
陈浩南站起来,又看了眼那个铜雀衔环的铜像。
铜雀嘴里挂着半截铜丝,铜丝断口发黑,是火烧过的痕迹。
“大人,我有个猜测。”
“说。”
“凶手利用铜雀嘴里的铜环做了个机关。”陈浩南指着铜像,“把相思子绑在铜环内侧,用铜丝系着,放在香炉上方。香炉里燃香,香烧到特定高度点断铜丝,铜环落下来,相思子掉进香炉里烧起来,产生毒气。”
狄仁杰摸了摸胡子。
“相思子需要密闭空间焚烧才能释放毒气。这个房间很密闭,窗户关着,门闩着,正好符合条件。”
“对。”
“但香炉里有艾草。如果凶手用的是相思子,就不会有艾草。”
“也许是两批香。”陈浩南说,“武承义点的那炷香里有艾草,但里头掺了别的东西。”
狄仁杰没说话。
他走到窗户前,推开窗看了看。
雨小了,天边有点亮。
“这个案子有意思。”他说,“浩南,你说对了,不是柳青鸾干的。”
“大人怎么断定?”
“柳青鸾要是下毒,直接往酒里下就行。何必费这么大周折,又是铜环又是相思子的?”狄仁杰关上窗,“而且她被打晕了。凶手能在她被打晕之后布下机关,说明不是她。”
“但也可能是她自导自演。”
“她一个艺伎,哪来的相思子?那是岭南的东西,离洛阳三千里。”
陈浩南点点头。
“那大人觉得是谁?”
狄仁杰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看着地上的血迹。
“这个字,不是‘鬼’,也不是‘槐’。”他说,“是‘裴’。”
陈浩南愣了愣。
“‘裴’字上半部分是‘非’,下半部分是‘衣’。‘非’的写法跟‘鬼’的右半边有点像。”狄仁杰说,“死者想写‘裴’,没写完。”
“裴仲元?”
“他是武承义的副手,精通机关术。这个机关,像是他的手笔。”
陈浩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裴仲元是将作监少监,最擅长的就是机关和建筑。
铜雀台是他督造的,每一处细节他都清楚。
“但裴仲元要杀武承义,何必用这么复杂的手段?”
“这就要问他了。”狄仁杰说,“走,去裴府。”
他们下了楼,李元芳跟在后面。
雨停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
早点摊子支了起来,胡饼的香味飘过来。
陈浩南没吃早饭,肚子咕噜叫。
狄仁杰听见了,回头看他一眼。
“先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