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手边的地上，端端正正放着一枝梅花。
绢帛做的梅花。
五瓣梅花，花瓣上还涂着胭脂一样的红色，看着很像血迹。
“这是？”陈浩南蹲下来。
“假花。”狄仁杰捻了捻胡子，“做得非常精细，不是寻常物件。”
陈浩南用手碰了碰那朵假花，绢帛的料子很滑，做工确实讲究。
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是用烙铁烫出来的。
“杀人留花。”陈浩南想了想，“这不是普通的案子。”
“不止。”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画案旁，“你看这里。”
画案上铺着一张宣纸，纸边压着镇纸，纸面上有个明显的长方形印痕。
旁边摆着笔洗、墨砚，砚台上的墨还没干透。
“郑怀义死前正在看一幅画。”狄仁杰比划了一下，“这幅画的尺寸不小，三平尺左右。但画不见了。”
陈浩南明白了。
凶手杀人后，拿走了那幅画。
“画室里其他的画呢？”他问道。
“都在。”孟广平走过来接话，“我刚才清点过，墙上挂的，箱子里放的，一幅没少。只有画案上的那幅不见了。”
陈浩南又去看了一遍画室。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还有一幅牡丹，都是郑怀义的手笔，落款印记都很新。
靠墙的大箱子里，卷着十几幅装裱好的画，全是郑怀义这几年的作品。
“名画都不少。”陈浩南说，“凶手不为财。”
狄仁杰点头。
郑家在洛阳不是大富之家，但郑怀义是宫里的御用画师，市面上他的一幅画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
凶手杀人不为钱，那为了什么？
“大人，”陈浩南忽然想起什么，“郑怀义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结怨？”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
“你问对了。”狄仁杰翻开本子，“我让人去查了，老郑这一个月不太平。有个叫薛季骏的人，是武三思的外甥，想买老郑的一幅画，价格没谈拢，两家闹得很僵。还有他以前的老师裴仲元，两人因为一幅画的署名问题，二十年前就翻脸了，最近老郑去找过裴仲元，好像又吵起来了。”
陈浩南在心里记下了这些名字。
“还有。”狄仁杰顿了顿，“郑怀义死前三天，去过白马寺。”
“去做什么？”
“找净空法师忏悔。”
“忏悔什么？”
狄仁杰摇摇头：“净空法师不肯说，只说老郑让他保守一个秘密。”
陈浩南皱起眉头。
画师去寺庙忏悔，这倒是件稀罕事。
郑怀义是个画画的，能有什么秘密需要去佛堂里说？
“大人。”李元芳从外面走进来，盔甲上挂着露水，“院里院外我都检查过了。后院的墙上有翻墙的痕迹，脚印不大，应该是年轻人。墙外有车辙印，看着像是马车。”
“什么马车？”
“看不出来。”李元芳摇头，“车轮子的印很深，应该是拉了重物。”
陈浩南又去看了一眼那朵假梅花。
五瓣梅花，做工讲究，还特意点着胭脂红的“血迹”。
这不像是随手丢下的东西，更像是刻意布置的。
“凶手在模仿什么。”陈浩南说。
狄仁杰看向他。
“你看。”陈浩南指了指那朵花，“郑怀义是个画画的，这人用画上的梅花作为死亡标记，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狄仁杰捻着胡子，半天没说话。
“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也是个懂画的？”
“有可能。”陈浩南说，“这朵假花的料子很讲究，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绢帛。一般人做不出这种东西。”
狄仁杰忽然笑了。
“浩南，你这两月来，长进不小。”
陈浩南笑了笑。
他上辈子是刑警队长，破过不少命案。
穿越到武周朝，这些经验全用上了。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洛阳城的清晨很安静，街上渐渐有了行人的脚步声。
早市的小贩开始摆摊，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
郑家的院子外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都被捕快拦在远处。
有几个胆大的，踮着脚往里面瞧。
“大人。”刁通又跑回来了，额头上全是汗，“我打听清楚了。郑怀义昨晚没去别的地方，一个下午都待在画室里。晚饭是他家下人送来的，他只吃了两口，就把人赶走了。”
“谁来过？”
“没外人。”刁通说，“但有人看见，傍晚时分，有个黑衣人在郑家院墙外转悠。”
“看清脸了？”
“没。”刁通摇头，“天太黑，那人又戴着帽子，只能看见个轮廓，年纪应该不大。”
狄仁杰沉吟了一会儿，问陈浩南：“你觉得会是谁？”
“现在说不好。”陈浩南想了想，“但有几个方向可以查。第一，薛季骏要买的画是什么画，为什么价格谈不拢还能闹僵。第二，裴仲元和郑怀义画作的署名问题是怎么回事。第三，去白马寺问问净空法师，郑怀义到底跟他忏悔了什么。”
狄仁杰点点头：“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走，咱们先去拜访裴仲元。”
裴仲元住在洛阳城西，是个偏僻的小巷子。
巷子口有个卖粥的小摊，热气腾腾的。
几个早起的人坐在长凳上喝粥，看见狄仁杰带着人过来，都抬头看了看。
裴仲元的院子很小，院墙只有半人高，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
李元芳上去敲门，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啊？”
“裴老先生，在下狄仁杰，有事打扰。”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干瘦的脸。
裴仲元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
他眼神很警觉，看了看狄仁杰，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浩南和李元芳。
“狄大人。”裴仲元的声音很沙哑，“找老朽何事？”
“郑怀义死了。”狄仁杰说。
裴仲元脸上的皱纹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进来吧。”
院里摆着几张画桌，上面堆着颜料盒、笔筒和宣纸。
靠墙的架子上，卷着几十幅画。
空气里弥漫着墨和颜料的味道。
裴仲元坐到画桌前，拿布擦了擦手。
“老郑怎么死的？”
“被人杀了。”狄仁杰坐下，“裴先生，听说你和老郑二十年前闹过矛盾？”
裴仲元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从墙角的箱子里翻出一幅画，卷的边已经泛黄。
他展开画，那画上画的是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