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南看了那行字,问:“这个人认识你?”
“不认识。”狄仁杰摇头,“但知道我。”
“那他是谁?”
狄仁杰没回答。
他把信收好,在亭子里坐下。
“浩南,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躲十年?”
“怕报仇?”
“对。那他为什么现在又出来了?”
“因为有人要报仇?”
“对。”狄仁杰说,“十年前,有人用一件纸嫁衣,掩盖了一桩命案。十年后,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遍。”
“你是说,十年前那件纸嫁衣,也是张婆子缝的?”
“是。”狄仁杰说,“十年前,裴远山杀了王玉兰和柳老头,然后让张婆子缝了一件纸嫁衣,穿在那个替死鬼身上。所有人看到那件纸嫁衣,都以为王玉兰是河伯娶妻的祭品。”
“那十年后呢?”
“十年后,有人发现了真相。”狄仁杰说,“这个人用同样的手法,杀了阿月,穿了纸嫁衣,引我们查这个案子。他要的,就是我们把十年前的事情翻出来。”
“那这个人,是为了帮柳三娘?”
“不。”狄仁杰说,“他是为了杀裴远山。”
“那个人,就是——”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男人从后院走了进来。
五十多岁,穿着锦袍,留着长须。
精神很好,走路很稳。
“狄大人。”他拱了拱手,“久仰大名。”
狄仁杰看着他:“你是裴远山?”
“是。”裴远山说,“我改名叫李元德,躲了十年。没想到还是被你找到了。”
“不是我找到你的。”狄仁杰说,“是有人把你引出来的。”
裴远山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你看过那封信吗?”狄仁杰问,“那封柳三娘写给裴元庆的信。”
“看了。”裴远山说,“我让人去取了来。”
“那信不是柳三娘写的。”狄仁杰说,“是另一个人写的。她算准了你会看那封信,算准了你会杀掉阿月灭口,也算准了我会来找你。”
裴远山的脸色更难看了。
“谁?”
“柳烟儿。”狄仁杰说,“柳老头的亲生女儿。”
“不可能。”裴远山说,“柳烟儿十年前就死了。”
“她没死。”狄仁杰说,“她嫁给了别人,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杀了你,报仇。”
裴远山退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她。”狄仁杰说,“她现在的名字,叫许大娘。”
陈浩南愣住了:“许大娘?柳记纸扎铺的那个看店的?”
“是她。”狄仁杰说,“她一直在柳三娘身边,看着柳三娘长大。她知道柳三娘不是她妹妹,她也知道柳三娘是裴远山的女儿。她要借这个案子,把裴远山逼出来。”
“她怎么逼的?”
“她让阿月写了那封信。”狄仁杰说,“阿月是她的女儿。许大娘让阿月去勾引裴元庆,又让阿月给柳三娘写了那封求婚信。裴远山看到信,以为柳三娘要嫁给裴元庆,就坐不住了。”
“那阿月呢?”
“阿月知道得太多了。”狄仁杰说,“许大娘杀了她,穿上纸嫁衣,扔进了洛水。”
裴远山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那个婆娘,”他说,“她想干什么?”
“她要你死。”狄仁杰说,“她还要你死得明明白白。”
裴远山沉默了。
“狄大人,”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王玉兰吗?”
“为什么?”
“因为她要我把柳三娘接回去。”裴远山说,“她说,如果我不接她女儿,她就去衙门告我。说我霸占了她,又不要她了。”
“所以你就杀了她?”
“我没有。”裴远山说,“我那天晚上去找她,是想跟她说清楚。她不听,跳了河。我去救她,没救上来。”
“那你为什么不去报官?”
“因为柳老头来了。”裴远山说,“他看到我在河边,就以为是我杀了王玉兰。他要跟我拼命,我推了他一把,他摔在石头上,头破了,死了。”
“然后你就找了替死鬼?”
“是。”裴远山说,“我找了个跟我长得像的人,杀了,换上了我的衣裳。又让张婆子缝了件纸嫁衣,穿在那个替死鬼身上。所有人看到那件纸嫁衣,都以为王玉兰是被河伯娶走了。”
“那柳烟儿呢?”
“柳烟儿那时候才十岁。”裴远山说,“她躲在柜子里,看见了全过程。我本想杀了她,但下不了手。就把她送到了乡下,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别再回来。”
“她没有走。”
“是。”裴远山说,“她回来了。她要报仇。”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狄仁杰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裴远山笑了:“狄大人,你觉得我还能怎么办?”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扔在地上。
“带我走吧。”他说,“我认罪。”
陈浩南捡起匕首,走到裴远山身边。
裴远山没反抗,伸出双手。
陈浩南把他绑了,带出了庄子。
狄仁杰走在后面,看着这个庄子。
十年的富贵,十年的躲藏,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案子结了。
裴远山被押入大理寺,定罪,判了斩监候。
柳三娘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没说什么,只说想回老家。
许大娘在案子的第四天,投了洛水。
有人看见她站在天津桥上,穿着那件纸嫁衣,跳了下去。
尸体没找到。
柳三娘说她不想找了,就让她去吧。
陈浩南后来问狄仁杰:“大人,你说许大娘为什么要投河?”
狄仁杰想了想:“她做了太多错事。最后能做的,就是跟王玉兰一样,死在洛水里。”
“你说她恨不恨?”
“恨。”狄仁杰说,“但恨到最后,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她妹妹。”狄仁杰说,“柳三娘虽然不是她亲妹妹,但她养了这么多年,早就当女儿了。她杀了人,就是为了给柳三娘报仇。但她没想过,报了仇之后,柳三娘怎么活下去。”
陈浩南沉默了。
“大人,你说这案子,到底谁赢了?”
“没人赢。”狄仁杰说,“死了这么多人,谁也没赢。”
月光照在洛水上,河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远处传来几声船工的号子,悠长,苍凉。
狄仁杰转身往回走。
“走吧。”他说,“明天还有别的案子。”
陈浩南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