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柳三娘说,“如果张婆子真的是阿月的娘,那她应该认识我。”
“你怎么知道张婆子是阿月的娘?”
“因为阿月跟我说过。”柳三娘说,“她说她有个娘,但从小不要她了。她娘姓张,在城西给人做针线。”
狄仁杰看着她:“你一直知道?”
“我猜的。”柳三娘说,“但我没想过她会杀人。”
柳树胡同在城西,巷子窄,两边都是低矮的瓦房。
第三家是个小院子,门虚掩着。
陈浩南推开门。
院子里没人,正屋的灯亮着。
一个男人坐在屋里,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孝服,正在喝酒。
看见有人进来,他愣了下,站起来。
“你们找谁?”
“你是张婆子的儿子?”陈浩南亮出腰牌,“大理寺办案。”
男人的脸色变了。
“我娘……我娘已经走了。”
“走了?”陈浩南盯着他,“走到哪去了?”
男人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狄仁杰走进屋子,四下看了看。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桌上摆着几个菜,一壶酒,一双筷子。
“你一个人喝酒?”狄仁杰问。
“是……是。”
“给你娘守孝?”
“是。”
“守孝喝酒?”狄仁杰看着他,“你们这儿的规矩,倒是特别。”
男人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狄仁杰在椅子上坐下,不紧不慢地说:“张婆子的棺材是空的。你把人埋哪了?”
男人的身子抖了一下。
“大人,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狄仁杰看着他,“你娘昨天傍晚死的,今天一大早就送到义庄去了。连报官都没有。这洛阳城里,死了人总得有个说法吧?你这是怕什么?”
男人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想说?”狄仁杰站起来,“那就跟我回大理寺,慢慢说。”
“别,别。”男人慌了,“我说,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里都是泪。
“我娘……我娘是被我害死的。”
陈浩南愣了下:“你杀的?”
“不是,不是。”男人摇头,“她……她是被我气死的。”
“气死的?”
“前天晚上,她来找我,说要带我去郑州。”男人说,“她说洛阳要出大事,让我赶紧走。我不肯,跟她吵了一架。她走了,第二天就……就没了。”
“她有没有跟你说,为什么要去郑州?”
男人摇头:“她没说。就说洛阳待不得了,让我赶紧走。”
狄仁杰问:“你娘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男人沉默了很久。
“大人,我娘是个好人。”他说,“她一辈子给人做针线,没害过人。但有件事……”
“什么事?”
“十年前,她帮人做过一件事。”男人说,“那天晚上,有人来找她,让她帮忙缝一件衣裳。”
“什么衣裳?”
“红衣裳。”男人说,“纸做的红衣裳。”
狄仁杰和陈浩南对视了一眼。
“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男人说,“我娘不让我问。她只说,那天晚上有人来找她,让她帮忙缝一件纸衣裳。缝好了,给了她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陈浩南说,“缝一件衣裳就给二十两?”
“是。”男人说,“我娘也觉得奇怪。但那人不让她问,她就不问了。”
“那件衣裳,她缝了多久?”
“一个时辰。”男人说,“那人就在旁边等着。缝好了,那人拿着就走了。”
“你可记得那天是哪一天?”
男人想了想:“记得。就是洛水发大水那天晚上。”
狄仁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娘回来后,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了。”男人说,“她说那件衣裳太奇怪了,纸做的,红的,像是嫁衣。她还说,那衣裳是给死人穿的。”
“那她这些年,有没有再见过那个人?”
“没有。”男人说,“但她跟我说过,那个人是个大人物,让她不要乱说。”
“大人物?她没说名字?”
男人摇头。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你娘是葬在哪里的?”
“城西的土坡上。”男人说,“我……我自己挖的坑。”
“带我们去。”
城西土坡上,一个新起的坟包,土还是湿的。
陈浩南找了把铁锹,挖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挖到了棺材。
棺材是薄板钉的,盖子上钉了几颗钉子。
撬开钉子,里面躺着张婆子的尸体。
狄仁杰蹲下来,看了看尸体。
张婆子五十多岁,瘦,脸色蜡黄,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丝血。
他伸手翻开张婆子的眼皮,又看了看她的指甲。
“中毒死的。”他说,“不是急病。”
“什么毒?”
“砒霜。”狄仁杰说,“她走之前喝了带砒霜的酒。”
陈浩南看了看棺材里:“棺材里没有酒壶。”
“当然没有。”狄仁杰说,“有人杀了她,怕人查出来,就让她儿子匆匆埋了。她儿子以为她是急病,其实是被人毒死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浩南,你觉得是谁在背后?”
陈浩南想了想:“裴家那个张婆子,不可能认识什么大人物。除非——”
“除非那个人,就是裴家的人。”
“裴元庆?”
“不是他。”狄仁杰摇头,“他不识字,也不懂这些弯弯绕。是另一个人。”
“谁?”
狄仁杰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洛阳城,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
“明天,”他说,“我们去城南的庄子。”
城南的庄子,是十年前一个富商建的。
富商姓李,据说是外地来的,出手阔绰。
庄子里养了七八个女人,每天吃喝玩乐,从不跟外人来往。
狄仁杰和陈浩南到的时候,庄子的门关着。
陈浩南敲了敲门,没人应。
“翻墙。”狄仁杰说。
陈浩南翻过墙,从里面开了门。
狄仁杰走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不对劲。”陈浩南说,“太安静了。”
他们走到正屋,推开门。
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桌上的茶还没凉。
“刚走。”狄仁杰摸了摸茶壶,“还热的。”
他们往后院走。
后院更大,种了许多花草,中间有一个亭子。
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有封信。
狄仁杰拿起信,拆开。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
“狄大人,别来无恙。”
笔迹苍劲有力,像是练过很多年。
狄仁杰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十年前的人,不该活到现在。”